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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4章 白糖的意義

  嬴政指間那粒冰糖帶來的清甜震撼尚未完全平復,口中純粹的甘美仍在舌尖縈繞。

  他正欲開口細問這冰糖的製法與可能的用途,卻見對面的墨知白臉上那抹得意之色更濃,彷佛變戲法般,又從另一側袖袋中掏出一個稍小的粗布袋。

  「趙先生,再看看這個。」墨知白的聲音帶著一絲獻寶成功的雀躍,將那小布袋的口子撐開,遞到嬴政眼前。

  嬴政凝目看去。

  只見布袋之中,盛著的是另一種形態的糖。

  它並非冰糖那般晶瑩剔透的塊狀晶體,而是如同最細膩的河沙,又像被研磨至極致的珍珠粉,呈現出一種潔白如雪、乾燥鬆散的顆粒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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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每一顆都極其微小,卻又顆顆分明,在包廂內明亮的燈火映照下,泛著柔和純淨的啞光,與方才那璀璨如冰的冰糖形成了鮮明而奇妙的對比。

  「這……也是糖?」

  嬴政的雙眼不由得微微眯起,銳利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
  同一種甜味的源頭,竟能呈現出如此迥異又皆盡完美的兩種形態?

  這已超出了他對柘漿、飴糖的認知。

  「正是。」墨知白肯定地點頭,語氣中充滿了對造物之妙的自豪,「此乃白砂糖,與那冰糖同源,只是最終凝結的形態與工藝略有不同。」

  「陛下將其命名為砂糖,取其沙粒之意;那結晶大塊者,便叫冰糖。」

  嬴政伸出食指,極其小心地探入布袋,指腹輕輕捻起一小撮白砂糖。

  那觸感細膩微涼,毫無黏膩之感。

  他將指尖湊到唇邊,微微啟唇,讓那雪白的顆粒落入舌尖。

  冰糖的甜是緩慢融化、層層遞進的清冽甘泉。

  而這白砂糖的甜,則是瞬間綻放、均勻擴散的細膩花雨。

  它迅速在口腔中化開,甜得直接,甜得爽利,毫無雜質帶來的任何粗糙或餘味,只有最強烈的愉悅訊號衝擊著味蕾。

  嬴政閉目品味了良久,彷佛在衡量這全新滋味的價值。

  當他再次睜開眼時,眼中已滿是瞭然與一種近乎惡作劇般的暢快笑意,他忍不住放聲大笑:「哈哈哈!好!好一個白糖!如此純淨甜美之物,若是賣給咸陽城裡那些追逐新奇的老傢伙們,怕不是又要被皇帝狠狠收割一大筆財富?皇帝這斂財……」

  「不,這充實國用的手段,當真是層出不窮,令人嘆為觀止啊!」

  他笑聲中帶著感慨與一絲複雜。

  當年他下令「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」,首要目的是便於監控,瓦解六國殘餘勢力在地方的經濟根基,將財富和人才集中到中央眼皮底下。

  固然也有促進咸陽繁華、充實關中之意,但更多是政治與安全考量。他何嘗不知道這些人家資巨萬,但採取的方式是相對直接的控制。

  而如今趙凌的做法,則顯得更加精巧且……市場化。

  嬴政屈指數來:「先是那替代竹簡的紙張,讓這些喜好風雅、需要大量書寫的貴族文士們趨之若鶩;接著是禦寒效果奇佳的棉花與棉布,取代了部分皮裘葛麻;還有那純淨如雪、再無苦澀雜味的細鹽,成了各家庖廚必備……」

  「這些東西,哪一樣不是對準了這些人的喜好與剛需,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真金白銀?更別提……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想起自己在三川郡時,趙凌攛掇他用囚徒勞役開辦的「內褲工坊」,那用柔軟棉布製成的貼身之物,如今在咸陽竟能賣到一兩金子一條!

  其中的利潤,他這東家再清楚不過。

  「如今,又弄出這白糖來。」嬴政捻著指尖殘留的糖粒,目光深邃,「甜味,最能撫慰人心,亦最能彰顯奢華。自古以來,我大秦乃至中原,主要的甜物不過飴糖(麥芽糖)、蜂蜜、柘漿(甘蔗汁)三種。」

  「飴糖尋常,蜂蜜難得且味雜,柘漿不易儲存。能如此番所見,純淨如雪、甘美至極且形態精巧的糖……」

  他看向墨知白,「恐怕是獨一份吧?此等稀罕精緻之物,正是那些權貴富商們,最無法抗拒的誘惑。」

  「此物製作,成本幾何?」嬴政終究是帝王心性,瞬間便從享受者切換到了評估者的角度。

  若成本過高,則只是奇巧玩物。

  若成本可控,那便是真正的點石成金之術,是可持續的財源。

  墨知白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,從容笑道:「回趙先生,說難也不難。關鍵在於陛下提供的離心、結晶等關鍵思路與器具改進。」

  「原料主要便是柘漿,經過反覆過濾、熬煮、分離、結晶而成。」

  「如今在三川郡已建起規模化作坊,流程固定,人力多以囚徒、僱工為主,原料柘在南方種植亦廣。」

  「平攤下來,成本……確實不高。」他雖未說具體數字,但「成本不高」四字,配合那自信的笑容,已說明一切。

  嬴政瞭然,追問下一個關鍵:「那麼,皇帝心中,對此物的售價,想必已有成算了吧?」

  他太了解趙凌了,既然東西造出來了,市場定價必然早已謀劃妥當。

  墨知白嘴角揚起一抹與趙凌頗有幾分神似的微笑:「自然。此等『白玉砂』、『水晶甜』,初入市場,自然要先滿足咸陽、邯鄲、臨淄等大城權貴之家的需求。」

  「物以稀為貴嘛。陛下初步定下的價錢是……」他略作停頓,清晰地吐出幾個字,「一兩白糖,售價二兩金。」

  「一兩糖,二兩金?!」嬴政眉峰一挑,隨即再次大笑起來,這次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許與調侃,「好!好個皇帝!這價格,倒也公道!」

  「那些傢伙為了這口前所未有的甜頭,為了宴客時能拿出這雪白糖粒顯擺,莫說二兩金,便是再多些,恐怕也捨得!皇帝這賺錢的本事,可比打仗還划算!」

  墨知白也跟著笑了起來,包廂內一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氛。

  然而,笑罷之後,墨知白的臉色卻漸漸轉為一種深沉的認真,他緩緩說道:「趙先生,陛下此舉,固然有充實府庫、從富戶手中流轉財富之用。但這白糖,最終的目的,絕非僅僅停留在權貴的金樽玉盤之中。它終將惠及天下。」

  「哦?」嬴政收起笑容,露出感興趣的神色。

  在他眼中,此物目前最大的價值就是奢侈商品與財源。

  「先生或許覺得,糖不過是滿足口腹之慾的甜食。」墨知白解釋道,「但對於尋常黔首,尤其是終日勞作、體力消耗巨大的農夫、工匠、軍士而言,糖,是能快速補充氣力的寶貴之物。在極端情況下,比如長途跋涉、重體力勞作,或是……」

  他壓低了聲音,「在戰場之上,軍士受傷失血、體力枯竭時,若能及時補充一些糖水,往往能吊住性命,爭取到救治的時間。其意義,非同尋常。」

  嬴政聞言,神色一凜。

  這確實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。

  他一生關注宏圖霸業、制度權謀,對最基層的民生細節與這類具體物質的特殊效用,確實不及趙凌和墨知白這般深入。

  墨知白作為墨家巨子,兼愛非攻,重視實務與技術惠民,其視角自然不同。

  墨知白繼續道:「而且,將糖提純到如此程度,製成這般乾燥的顆粒或堅固的晶體,最大的好處便是極其便於長期儲存、遠端運輸和隨身攜帶。」

  「不易腐敗,不易受潮,無論是供應邊軍,還是作為重要物資儲備,都遠勝於容易變質的蜂蜜或柘漿。陛下曾言,此乃戰略物資。」

  「戰略物資……」嬴政咀嚼著這個詞,目光重新落在那看似普通的白糖上,眼神已然不同。

  他彷佛透過這潔白的甜味,看到了更深遠的意義。

  它既是收割過剩財富的鐮刀,也是滋養國力、甚至可能關鍵時刻挽救士卒性命的寶貴資糧。

  趙凌的布局,果然從不局限於單一層面。

  「總之……」墨知白將兩個布袋小心收好,站起身來,「白砂糖與冰糖已成,實乃利國利民之大事。在下酒已喝過,舊也已敘完,這便要進宮面見陛下,詳細稟報製作情形與後續推廣之策了。」

  嬴政也隨之起身,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頷首道:「言之有理。既然如此,便一同回宮去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