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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4章 皇帝稱吾一聲老師

  「都起來吧!」

  嬴政的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,彷佛他才是這書房,乃至整個西府真正的主人。

  他進門不過片刻,三言兩語之間,便將那爭執不下的售冰稅收問題一錘定音,其手段之乾脆,氣勢之強橫,令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窒息。

  然而,事情顯然不可能隨著稅率的確定而就此結束,真正的風暴,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。

  西文彥和孟巍然聞言,如蒙大赦,卻又不敢有絲毫放鬆。

  兩人相互攙扶著,顫顫巍巍地慢慢從冰冷的地板上站起身來。他們的膝蓋因久跪而酸麻,

  但更讓他們難以承受的是心頭那揮之不去的恐懼與壓力。

  即便站直了身體,他們也依舊微微佝僂著腰,低垂著頭,不敢直視嬴政的眼睛,臉上殘留著驚魂未定的蒼白,額頭上滲出的細密冷汗也顧不上擦拭,一副心有餘悸,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,與先前在蕭何面前那般倨傲自信的姿態判若雲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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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嬴政並未立刻理會他們的窘態,而是踱步到窗邊,目光彷佛能穿透窗紙,看到府門外那依舊聚集未散的人群。他背對著三人,聲音帶著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平淡。

  「門外的那些黔首,可都還跪著呢……跪拜的,是你們二位。看來,你們如今在民間,當真是德高望重,聲望隆盛啊!」

  那話語卻像一根根無形的針,刺向西文彥和孟巍然最敏感的神經。

  這輕飄飄的一句話,聽在西文彥和孟巍然耳中,卻不啻於一道驚雷!

  兩人心頭猛地一緊,四肢瞬間冰涼。

  終究還是來了嗎?

  他們最擔心的事情,果然還是被提了出來。

  臣子威望過盛,功高震主,自古以來便是取死之道!

  更何況,他們如今連正式的臣子都算不上,只是兩個被陛下「恩養」起來的富家翁。

  這等民間聲望,落在任何一位雄主眼中,都足以引起最深的猜忌!

  西文彥腦中飛速轉動,試圖為自己辯解。

  他清楚地知道,當今皇帝趙凌或許並不太在意他們這點聲望。

  陛下年紀雖輕,卻雄才大略,手段非凡,其自身在推行新政,開拓疆土中積累的威望,早已如日中天,絕非他們這兩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所能比擬。

  甚至,他們能明顯地感覺到,陛下似乎是有意將他們捧上這道德神壇的!

  從最初被迫的開倉放糧,到後來奉命修建醫館、學堂,每一步都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推動,將他們硬生生地架到了這萬眾矚目的道德制高點之上,享受著萬民敬仰的同時,也被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。

  今後,他們西家、孟家行事,便只能循規蹈矩,甚至必須不斷行善積德,才能維持這來之不易的善名。

  一旦他們再敢像以前那樣,行那些巧取豪奪、壓迫黔首之事,立刻便會從萬家生佛跌落成偽善小人,身敗名裂,遺臭萬年!

  這聲望……看似風光無限,實則是用他們家族積累多年的真金白銀,海量糧食,以及未來的行動自由換來的!

  是一道華麗而沉重的枷鎖!

  然而,這番苦心積慮的捧殺之策,落在嬴政眼中,意義或許就完全不同了!

  嬴政的思維顯然還停留在那個強調絕對掌控,對任何可能威脅皇權的苗頭都予以無情打擊的時代!

  西文彥不敢有絲毫遲疑,連忙上前一步,將腰彎得更低,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惶恐與誠懇,急聲解釋道:「先生明鑑!先生明鑑啊!此等虛名,如同無根浮萍,鏡花水月,如何能入先生法眼?」

  「這……這全都是仰仗吾皇聖明,運籌帷幄,指引我等老臣為江山社稷、為天下蒼生略盡綿薄之力,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善事。」

  「陛下仁德,澤被天下,百姓感念皇恩,這才愛屋及烏,讓我等沾了些許光彩,博得了一些虛名罷了!此皆陛下之恩德,我等萬萬不敢居功,更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啊!」

  他將所有的功勞和根源都推給了皇帝趙凌,極力強調這聲望的「虛妄」和「被動」,試圖撇清自身可能引來的猜忌。

  「虛名?」嬴政緩緩轉過身,目光如冰冷的刀鋒,在西文彥和孟巍然臉上刮過,聲音陡然轉冷,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,「吾看你們,倒是很在意這虛名,也很會利用這虛名嘛!」

  他不等兩人再辯解,話鋒猛地一轉,語氣變得更加嚴厲,直指核心問題:「更何況,你們二人,如今早已不是西家、孟家的家主了吧?」

  「既然已經將家主之位傳於子嗣,安心頤養天年便是,還長時間滯留在這帝都咸陽,意欲何為?」

  這話如同一聲驚雷,再次在兩人耳邊炸響!

  西、孟兩家的家主之位確實已經傳給了他們的兒子,這其中甚至還有皇帝趙凌出手,幫他們掃除家族內部障礙的因素。

  嬴政此刻舊事重提,其用意再明顯不過。

  你們兩個老傢伙,既然已經交卸了權力,就該老老實實待在封地或者別業養老,不要再在帝國的權力中心上躥下跳,攪風攪雨!

  西文彥只覺得喉嚨發乾,心臟狂跳,他不敢有絲毫隱瞞,連忙找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理由,聲音乾澀地回道:「先……先生容稟!」

  「言!」嬴政看都沒看他一眼,那氣勢當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西文彥這才說道:「新年在即,陛下將於朔日前往雍城舉行祭祖大典,此乃國朝盛典。吾等身為追隨先帝多年的老臣,深受皇恩,於情於理,都需得隨行參加,以盡臣子之本分,叩謝歷代先帝之恩澤。」

  「故而……故而才暫留咸陽,絕無他意!」

  這個理由冠冕堂皇,讓人難以直接駁斥。

  嬴政聞言,微微點了點頭,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釋,但隨即下達的指令,卻讓西文彥和孟巍然瞬間如墜冰窟!

  「嗯,祭祖大典,確是國之大禮,你們隨行,也算合乎禮制。」嬴政的語氣依舊平淡,但內容卻不容置疑,「待祭祖之後,你們二人,便不必再回咸陽了。直接啟程,前往巴蜀之地吧。」

  「巴蜀?」西文彥和孟巍然同時失聲,臉上血色盡褪。

  嬴政彷佛沒有看到他們的驚恐,繼續用那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:「河上公如今正在巴蜀之地傳道,建立道教根基,弘揚黃老之學。」

  「那裡山高路遠,民風迥異,正是需要你們這等『德高望重』之人前去協助教化,安定人心。」

  「你們也過去看看吧,一來可助河上公一臂之力,二來……巴蜀風光,與關中大不相同,也好讓你們這兩個老傢伙,換個環境,靜靜心。」

  去巴蜀?協助河上公傳教?

  這話說得客氣,但聽在西文彥和孟巍然耳中,卻與流放發配無異!

  巴蜀之地,雖有天府之國之稱,但此時開發程度遠不及關中,道路險阻,瘴氣瀰漫,遠離帝國政治中心!

  讓他們這兩個年事已高、享慣了富貴的老傢伙去那裡靜靜心?

  這分明是要將他們徹底邊緣化,遠離權力漩渦,甚至可能永無再回咸陽之日!

  兩人心中湧起無盡的悲涼與恐懼,但在嬴政那如同實質的威壓之下,他們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。

  這是嬴政的命令!

  是那個曾經掌控他們生死、主宰帝國命運的男人親口下達的命令!

  「喏……老朽……遵命。」

  西文彥的聲音顫抖著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,彷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。

  孟巍然也緊隨其後,面如死灰地躬身應諾:「謹遵先生之命。」

  嬴政對他們的反應毫不意外,繼續追加指令,語氣淡漠卻掌控著一切:「還有,你們兩家的新任家主,既然也要隨行去雍城祭祖。」

  「那麼祭祖回來之後,若無皇帝特旨詔令,便安心留在咸陽城內,輔佐皇帝,處理族中事務,無詔不得擅自離開。」

  這一條,更是徹底斷絕了西、孟兩家藉助地方勢力坐大的可能!

  兩位老家主被請去巴蜀靜養,兩位新任家主則被變相軟禁在帝都咸陽,成為實質上的「人質」。

  西、孟兩家如今積累的財富依舊驚人,再加上這段時間利用善舉積累的民間聲望,若放任其家主在地方上活動,難保不會形成新的威脅。

  按照嬴政一貫的御下手段,將那些實力雄厚的地方大族、世家豪強的家主或其重要繼承人邀請到京城榮養,是再常見不過的策略。

  「喏!」西文彥和孟巍然再次躬身應諾,聲音中充滿了無力與絕望。

  他們知道,從這一刻起,西家和孟家的命運,已經被徹底納入了嬴政所劃定的軌道,再無自主的可能。

  一旁的蕭何,此刻已經徹底看呆了,大腦一片空白,幾乎無法思考。

  這語氣?!

  這姿態?!

  這掌控人生死,決斷家族命運的絕對權威?!

  你跟我說你只是個商人?!

  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商人?!

  哪個商人能把西文彥、孟巍然這等曾經叱吒風雲的世家巨擘當作螻蟻一般隨意驅使發落?

  哪個商人能輕描淡寫地決定兩大世家家主的去留,甚至等同於將他們軟禁在京城?

  而最可怕的是,西文彥和孟巍然面對這樣的安排,竟然連一絲一毫的反駁,一點質疑的勇氣都沒有,只有唯唯諾諾,乖乖領命!

  眼前發生的一切,徹底顛覆了蕭何的認知。

  他再次忍不住,用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、疑惑甚至是敬畏的目光,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位神秘的趙先生。

  那高大的身影,那深邃如淵、彷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,那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的,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氣度……

  這絕不是一個商人所能擁有的!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再次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,語氣比之前更加鄭重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:「趙先生……您究竟是什麼人?」

  嬴政看著蕭何那充滿求知慾和震撼的眼神,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、帶著些許玩味的笑容。

  他如今本就有一個經得起查證的新身份,此刻正好可以拿來一用。

  嬴政並未直接回答,而是用一種看似隨意,實則石破天驚的語氣,緩緩說道,目光卻緊緊盯著蕭何的反應:

  「皇帝……稱吾一聲老師。」

  「皇帝的老師?!」

  蕭何瞬間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,瞳孔驟然放大!

  所有的疑惑,所有的震驚,在這一刻彷佛都找到了答案!

  原來如此!

  原來如此!!

  難怪陛下年紀輕輕,尚未及冠,便能有如此淵博彷佛無所不知的學識,能有如此深邃老辣,算無遺策的計謀與手腕!

  能在那般複雜的局勢中脫穎而出,登臨帝位,並能迅速穩定朝局,推行一系列令人拍案叫絕的新政!

  原來,在陛下的身後,竟然站著這樣一位神秘而強大的老師!

  蕭何以前在大秦的官職太低,低到他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帝國最核心,最隱秘的權力圈子。

  他不知道這泱泱大秦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勢力和秘密。

  如今看來,皇帝這位老師,恐怕絕不僅僅是學識淵博那麼簡單!

  他能教出陛下那樣的千古奇才,其自身的智慧與能力可想而知。

  而更重要的,恐怕是他背後所代表的、那股連自己這個新任九卿都還未能觸及的、深不可測的隱秘勢力!

  是了,也只有這樣解釋,才能說明為何他能擁有如此可怕的威勢,能讓西、孟兩家俯首帖耳,能輕描淡寫地決定兩大世家的命運,甚至能擁有「趙盤」這個看似是富商,實則能量巨大的身份!

  一切,似乎都說得通了!

  蕭何看向嬴政的眼神,瞬間充滿了無比的震撼與一種豁然開朗的敬畏。

  他不再追問,因為他知道,有些界限,不是他現在應該,或者說有資格去跨越的。

  帝師這個身份,已經足夠解釋眼前的一切,也為他心中所有的疑問,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,卻又更加引人遐想的答案。

  書房內,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。只有西文彥和孟巍然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,以及蕭何心中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,在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短暫卻足以影響深遠的風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