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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6章 道教

  趙凌與河上公相對而立,雖在道家學室之外,兩人的交談聲量亦未刻意壓低,難免有隻言片語隨風飄散,引得遠處經過的學子側目。

  「先生就打算在此處與朕繼續這番談話?」趙凌目光掃過周遭,語氣平和,卻也在提醒他,他們現在所說的話可並不簡單。

  河上公立刻會意,連忙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:「是老朽疏忽了,陛下請移步。」

  趙凌微微頷首,率先向尚學宮內一處更為幽靜的庭院走去。

  沿途遇到的師生紛紛駐足,恭敬行禮,目光中充滿敬畏與好奇。

  皇帝親臨學宮,並與這位新來的道家高人並肩而行,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訊號。

  「先生方才先是推說年邁,不願與阿青動手,轉眼間卻敢言獨戰蓋聶與阿青兩人。」趙凌步履從容,語氣帶著幾分調侃,「這般底氣,可是藏得頗深啊。」

  河上公面上略顯窘迫,連忙解釋道:「陛下恕罪,方才實是老朽一時情急,口出狂言,當不得真,當不得真。」

  趙凌卻收斂了笑意,正色道:「朕卻希望先生並非全是妄言。開山立教,非同小可。若僅有朕在背後支援,而先生自身沒有足夠的實力與威望,恐怕前路艱難,明槍暗箭,防不勝防。」

  他意味深長地補充:「須知,無論是陰陽家還是儒家,門中皆不乏高人。有時登門論道,可不僅僅是口舌之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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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河上公沉默不語,他明白趙凌所指。

  直到二人步入一處花木扶疏,靜謐無人的庭院,他才再次開口,問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:「陛下,老朽愚鈍,仍有一事不明。始皇帝一統天下,廢分封,行郡縣,意在凝聚天下之心。」

  「陛下之志,與始皇帝一脈相承。然則,若此時成立道教,廣傳學說,豈非與中央集權之策相悖,易使人心渙散?陛下此舉,究竟意在何為?」

  他確實不太理解趙凌口中的「道教」與其所知的「道家」有何本質區別,甚至認為這只是皇帝想要大力推廣道家學說的一種說法。

  趙凌駐足,望向庭院中一株蒼勁的古松,緩緩道:「因為天下的黎民黔首,若僅僅被束縛在儒家的倫理綱常與法家的嚴刑峻法之下,他們會活得很累。」

  他特意停頓,強調道,「朕說的是,心累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看向河上公:「此外,始皇帝既已化身天帝,臨塵顯聖,朕亦順勢敕封老子為太清道德天尊,尊為道教教祖。敕封莊子為微妙元通真君,視為哲學智慧與文學宗師的化身。故此,朕希望道家能順應天意民心,開山立教。」

  「創立道教,旨在教化萬民學會思辨,注重心性修養,於規矩法度之外,尋得一方心靈的自由天地。」

  趙凌心中無比清晰,後世道教追求長生不死、羽化成仙,而此時的道家更側重於精神自由與天人合一。

  兩者最根本的區別在於,前者是宗教組織,後者是哲學流派。

  他之所以要推動道教的成立,最深層的用意,是要在天下萬民的心中,播下一顆追求精神獨立與思想自由的種子,讓道家思想更廣泛地傳播開來。

  若說得直白些,他這位秦武帝,未嘗不是在為後世的帝王預先設下一道思想的藩籬。

  河上公所代表的這種思想一旦藉助宗教形式廣為傳播,百姓的性情或會更趨向率真自然,但若後世出現暴政……

  那麼,即便沒有歷史上的黃巢,也未必不會有人高喊出「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」的號角。

  河上公聽得心神震動。

  始皇帝化身天帝,臨塵始皇廟之事,鄒玄親眼所見,多方佐證,已由不得他不信。

  如今趙凌親口說出老子、莊子皆已受封神位,這是否意味著,修行之人,真有證道飛升,長生久視的那一天?

  原本古井無波的心境,此刻竟泛起劇烈漣漪,河上公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急促了幾分。

  他選擇相信趙凌的話,因為皇帝若真想對付道家,手段多的是,完全無需如此大費周章,編織這樣一個恢弘而縹緲的謊言。

  事實上,道家以莊子為代表,本就主張「小國寡民」,對政治權威持有批判態度,傾向於個人隱逸,如莊子本人便曾拒絕楚王聘任。

  但這並不妨礙道家思想在亂世之時,成為有識之士入世抗爭、揭竿而起的精神資源。

  畢竟任何學說,都會隨著時代演變而不斷發展、豐富。

  趙凌此刻需要的,正是道家學說中那份超脫與思辨的精神,來平衡過於嚴密的儒家綱常與法家律令,讓天下百姓的身心能夠有所依託,不至於被完全禁錮。

  他所追求的,是真正意義上的「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」!

  這絕非一句空洞的口號,而是他決心踐行的宏願。

  河上公沉吟良久,終是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,由衷感慨道:「若後世之君,皆能如陛下這般深思遠慮,胸懷萬民,實乃天下蒼生之福。」

  趙凌卻緩緩搖頭,目光穿越庭院,彷佛看到了遙遠的未來:「後世?無論朕今日如何努力,都難以避免未來的動盪與紛爭。」

  他引述《道德經》之言,語氣帶著一絲冷峻的洞察:「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人之道則不然,損不足以奉有餘。孰能有餘以奉天下?唯有得道之人。」

  他隨即自嘲地笑了笑:「或許朕之所為,正是以帝王之權柄,強行推行天道,這本就違背了『人之道』的常情。」

  「人世間的法則,往往就是掠奪不足者的,來供奉那些已經富足有餘的。再過三五百年,依舊是富者田連阡陌,貧者無立錐之地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歷史迴圈的淡然:「天下大勢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只要後世子孫,心中能永遠銘記始皇帝天下一統的宏願,並將其傳承下去,便已足夠!」

  河上公聞言,面露驚詫與不解,他忍不住問道:「陛下……難道不希望大秦江山,傳至萬世,永不斷絕?」

  趙凌縱聲大笑,那笑聲在靜謐的庭院中迴蕩,帶著一種超乎時代的灑脫與不羈:「世間豈有萬世不滅之王朝?朕在時,自當竭力而為。至於朕死後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斬釘截鐵,石破天驚:「哪管它洪水滔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