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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5章 這個世界有點癲了

  河上公周身那淵渟岳峙的氣息悄然收斂,他撫須含笑,姿態謙沖平和,全然沒有與阿青動手的意圖。

  阿青見狀,也收斂了劍意,默默退至趙凌身後,如同歸鞘的利劍。

  河上公目光轉向趙凌,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洞悉世情的眼眸微微閃動,緩緩開口:「陛下今日親臨,想必是為了推動我道家立教之事吧?」

  趙凌坦然頷首:「正是為此而來,先生意下如何?」

  河上公並未立刻回應,反而提出一連串疑問,言語間充滿了審慎。

  「陛下,當今天下,法家嚴刑峻法,儒家綱常倫理,此二者最為帝國倚重,卻未見陛下急於令其立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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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即便不論此二者,蓋聶先生乃縱橫大家,與陛下淵源頗深,陛下何不先扶植縱橫一脈?」

  「再者,鄒玄先生已率陰陽家入朝,其學說與祭祀、天命緊密相連,於民間影響力可謂如日中天。陛下為何獨獨青睞於我道家?」

  趙凌靜靜聆聽,嘴角始終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,並不打斷,示意河上公但說無妨。

  河上公仙風道骨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更深的笑意,直接說出了他真實的顧慮:「陛下如此行事,若非對我道家學說格外垂青,那便是……」

  「欲將我道家置於爐火之上,成為眾矢之的?莫非陛下是想……藉此毀了道家?」

  他的擔憂不無道理。

  道家自老子、莊子之後,影響力已不及備受皇室推崇的陰陽家。

  加之先前安期生、徐福等方士欺瞞始皇帝,引發「坑儒」之事,牽連不少方士,陰陽家跟著聲譽亦受影響。

  若皇帝欲清算舊帳,卻又重用了陰陽家,隨手將這口黑鍋扔給道家,也並非不可能。

  而且道家開山立教,儒家會答應?

  陰陽家會答應?

  到時候他們如何頂得住?

  趙凌聽他直言不諱,先是微怔,隨即恍然,不禁失笑。

  誰說的道家的人都是直性子,分明是修行成精的老狐狸,思慮之深,遠超常人。

  不過,河上公的疑慮也在情理之中。

  「先生多慮了。」趙凌笑容平和,從容解釋,「朕此舉,純粹是出於對道家學說的欣賞。」

  他進一步闡述其百家爭鳴的布局:「儒家重人倫,法家嚴律法,此二者如同帝國之經緯,用以規範秩序,治理萬民,故其賢才當入朝為官,執掌實務。」

  「陰陽家通鬼神,主持祭祀,可使黎民有所敬畏,收斂惡念,於教化有益,此亦佳事。」

  說到道家,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真正的欣賞:「而道家……朕欣賞的,正是那份『道法自然』的灑脫,是老莊思想中的逍遙與深邃。」

  「朕既倡百家齊放,道家為何不能開宗立派,以其智慧啟迪民心,教化萬民呢?」

  「教化萬民?」河上公眉頭微蹙,不解地說道,「陛下,道家修持自身,追求天人合一,至於萬民是否被度化,與吾輩有何關係?這該是陛下和朝中大臣關心的事。」

  趙凌聞言,不以為忤,反而撫掌大笑:「妙極!朕要的,正是道家這份『與我無關』的真性情!」

  河上公卻敏銳地抓住關鍵,再次試探,言語間甚至流露出避世之意,反駁道:「陛下既以法家律令約束行為,以儒家綱常規範倫理,構建秩序。而道家講求『隨心所欲』,順其自然,豈非與帝國現行之道有所扞格?恐於治國無益啊!」

  這話里話外,儼然是請皇帝另請高明。

  別找我!

  我不干!

  趙凌不接此話,卻轉而丟擲一個尖銳的問題:「先生,朕且問你兩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陛下請說。」

  趙凌雙眸微眯,道:「若父母生下孩兒,卻棄之不顧,未曾撫養,待孩兒長大,是否仍需對父母盡孝?」

  若按淳于越等儒生的標準,答案必然是肯定的,父為子綱,孝道大於天。

  河上公幾乎不假思索,淡然道:「既生而不養,親情已斷,何來盡孝之義務?」

  「彩!」趙凌眼中亮光一閃,贊道,「先生此言,深得朕心!」

  不等河上公細品此贊,趙凌緊接著丟擲另一個更為石破天驚的問題:「那朕再問先生,若一國君主殘暴不仁,橫徵暴斂,致使天下黎民蒼生處於水深火熱之中,百姓當如何自處?是應抱著忠君之念,繼續忍受盤剝,還是另有他途?」

  河上公聞言,頓時愣住,心下駭然。

  皇帝問出這個問題?

  這……合適嗎?

  他不由得揣測,陛下此言,莫非意有所指?

  還是在給他挖坑?

  滅我道家之心不死啊!

  趙凌不容他迴避,鄭重道:「請先生遵從本心,依道法自然之理,回答朕。」

  河上公面色無比嚴肅,深吸一口氣,彷佛在權衡天人,緩緩道:「若依老朽之見……或可效仿古之賢人,避世隱居,獨善其身……」

  他話語中的「或」字,顯然意味著還有更激烈的選擇。

  趙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眼底笑意更深,示意他將後面的話全都說出來,別藏著捏著。

  河上公沉吟片刻,彷佛下定了天大的決心,緩緩閉上雙眼,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驚雷:「或……揭竿而起,誅除暴君,另立新天!」

  言罷,河上公猛地睜眼,補充道,「此皆老朽一家妄言!陛下若因此降罪,欲取老朽性命,那老朽說不得也要與陛下身後二位切磋一番。若是不敵,任憑陛下處置!」

  這番話擲地有聲,彰顯出道家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不屈風骨。

  「彩!彩!彩!朕要的,便是如此的道家!」趙凌撫掌大笑,連連喝彩!

  河上公徹底愕然,怔在當場,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
  彩?!

  我要推翻暴政啊!

  你可是當今皇帝!

  你居然……喝彩?

  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些什麼?

  河上公捋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。

  趙凌笑容漸濃:「若後世之皇帝殘暴不仁,當誅!」

  河上公:「……」

  你來真的?

  河上公覺得自己這話在皇帝面前說出來,已經是大逆不道,但不吐不快,本想著一己抗下一切,結果皇帝竟然贊同他的想法?

  這……這個世界是不是有點癲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