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，三月十五號，晚上八點十分。
江望府，17棟26樓。
蘇淺坐在客廳沙發上。面前的茶几放著電腦。螢幕亮著，是淺知科技第一季度的財報，她肚子大得坐不直，後腰墊著三個抱枕，整個人靠在沙發背上。
廚房裡有水流聲，陳舟站在水槽前洗蘋果。洗完，削皮，切成小塊，裝在白瓷盤裡，插上兩根牙籤。
他端著盤子走出來，放在茶几上。
「吃點。」陳舟說。
蘇淺沒動，她看著螢幕上的數字，敲了一下回車鍵，儲存檔案。
她合上電腦。手撐著沙發扶手想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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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舟伸手去扶。
蘇淺腳踩在地上。站穩。腳下有水流下來，順著褲腿往下滴。地毯濕了一塊。
蘇淺看了一眼地毯，沒疼。
「陳舟。」蘇淺叫人。
陳舟手裡還拿著一個沒削完的蘋果，看著她。
「破水了。」蘇淺指了指地。
陳舟把手裡的蘋果扔在茶几上。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走進臥室，拎出那個裝好的待產包，走到玄關，換鞋，拿車鑰匙全程沒說一句話。
蘇淺慢吞吞走到門口換鞋。
「我不用換件衣服？」蘇淺問。
「不換。」陳舟拉開門，半摟著她進電梯。
車開出地庫。
……
醫院急診口。蘇淺被接過去，十分鐘後，產科醫生拿來一疊單子。
「蘇淺家屬。」醫生喊。
陳舟走過去。
「雙胎提前發動，羊水破了，沒宮縮。建議剖宮產。」醫生把筆遞給陳舟，「在這裡簽字。」
陳舟拿著筆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，他平時看程式碼找Bug幾秒鐘一行，現在看這些漢字，看不懂。
風險告知書上寫著大出血、羊水栓塞、器官損傷。
陳舟握筆的手沒抖。他跳過那些字，直接在最下面的橫線上寫「陳舟」。字寫得很連。
「大人會有危險嗎？」陳舟問。
醫生看了一眼單子：「常規告知。我們會盡全力。」
醫生拿著單子走了。
手術室在三樓。蘇淺被推進去。兩扇金屬門關上，上面的紅燈亮起，三個字：手術中。
走廊很長，很空，牆邊放著幾排藍色的塑膠連排椅。
十一點四十分。
走廊里已經站著五個人。
陳舟靠著手術室對面的牆。兩隻手插在褲兜里，眼睛看著門上的紅燈，從他這個角度，不用抬頭就能看到燈。
陳念坐在連排椅最靠邊的位置，手裡拿著手機，螢幕上是社團的群聊，群里有人在發紅包，她沒點。
徐娟在走廊中間來回走。從垃圾桶的位置，走到消防栓的位置，轉個身，再走七步回來。
陳建國坐在中間的椅子上，兩隻手按在大腿上。
蘇泠靠著消防通道的門框，手裡端著一杯外賣咖啡，冰早就化了。
蘇哲坐在陳建國對面。背挺直，沒表情。
「哥，你坐會兒。」陳念偏頭看陳舟。
陳舟沒回頭：「不坐。」
陳念指了指他的腿：「你腿抖什麼？」
陳舟低頭看了一眼，右腿膝蓋在抖，頻率很快，他自己沒察覺。
他把右腿伸直，腳後跟踩在地上，腿不抖了。
蘇泠走過來，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：「進去了多久？」
「三小時了。」陳舟報數。
蘇泠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，走回消防通道門口靠著。
徐娟走到陳舟面前停下：「舟舟，你別站著，我看著眼暈。」
陳建國在椅子上發話：「讓他站。生他的時候我也站了半宿。」
蘇哲沒接話，走廊盡頭的電子鐘跳到凌晨十二點三十分。
手術室門上的紅燈滅了。綠燈亮。
「叮」的一聲。門往兩邊開。
走廊里的六個人全圍了上去。
護士推著嬰兒車出來，懷裡還抱了一個，綠色手術服，戴著口罩。
「蘇淺家屬？」護士喊。
陳舟走在最前面，停在護士面前一米的地方。
「在這。」徐娟應聲。
護士把懷裡的襁褓往前遞了遞：「家屬看看，老大，女孩，五斤二兩。」
陳舟盯著那個粉色的包被，裡面包著一小團東西，很紅，皮膚全皺在一起，眼睛閉著。
護士看著陳舟：「爸爸呢？抱一下。」
陳舟雙手還在褲兜里。他看著那個包裹，腦子裡空白。
「這誰的？」陳舟脫口而出。
走廊里沒人說話，電子鐘跳字的聲音很清晰。
護士愣住。徐娟張大嘴巴。陳建國舉起的手停在半空。蘇哲皺了下眉。
陳念站在陳舟後面，翻了個白眼，她一巴掌拍在陳舟後背上：「你的呀！」
陳舟往前踉蹌了一步，站穩。
「噢噢。」陳舟應了一聲。
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，想去接。手心全是汗，手指很僵。
徐娟從側面伸過手：「我來抱，奶奶抱。」
徐娟小心翼翼地把包被接過去。陳建國湊上前，戴上老花鏡看。
護士轉身，從旁邊的推車裡抱起另一個。
「老二，男孩，五斤四兩。晚出來兩分鐘，姐弟倆。」
這次陳舟還是沒接，蘇泠伸了手。
蘇泠雙手托著孩子的後背，看了一眼：「好紅，好醜。」
蘇哲在旁邊看了一眼：「隨蘇淺。」
護士交代家屬推孩子去新生兒科做基礎檢查。徐娟、陳建國和蘇泠推著車往走廊另一頭走，陳念跟在後面。
陳舟沒去，他轉頭問護士。
「蘇淺呢？」
「在裡面縫合觀察，還要一會兒。」護士推著空車回去了。
凌晨一點十分，門再次開啟。平車推出來。
陳舟跑過去，扒住床沿。
蘇淺躺在平床上，閉著眼睛，臉色很白，嘴唇乾裂，頭髮全濕了，一綹一綹貼在臉頰上，身上蓋著被子。
陳舟叫人：「蘇淺。」
蘇淺沒反應。
推車的麻醉師說：「全麻，藥效沒過，還沒醒，家屬跟上。」
陳舟鬆開床沿，跟著平車往病房走。步子邁得很大。
特需單人病房，面積很大，靠窗位置放著兩張嬰兒床。
蘇淺被移到病床上，連上心電監護儀，掛上鎮痛泵和消炎藥，護士交代完注意事項出門。
病房裡。徐娟和陳建國在看孩子。
蘇泠拉過一張沙發床，躺下蓋上毯子。
陳舟搬了一把椅子，坐在蘇淺床邊。
他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，心率，血壓。看了一分鐘，又轉頭看點滴瓶里的藥水，一滴，兩滴。
他算了一下滴速，每分鐘四十五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