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走進衛生間,接了半盆溫水,拿毛巾擰乾,走出來,他給蘇淺擦臉,從額頭,擦到下巴,再擦脖子。
毛巾擦過脖子,上面的水分幹得很快。
陳舟把毛巾扔回水盆里,水面晃動了幾圈,慢吞吞平復下去。
陳舟在床沿坐了一整夜。
……
清晨六點半,走廊里有了清潔工推車輪子滾過地磚的雜音。
七點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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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頭柜上的電子鐘跳了一下數字,病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。
蘇淺眼皮掀開,光線刺得她眉心擰成一個結,她偏了下頭,視野里是灰白色的天花板。
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皮,喉嚨發緊。
「陳舟?」
陳舟右手撐在床沿上,人直接湊到了她臉前:「嗯,我在。」
蘇淺試著吸了一口氣,小腹下面橫著一道生硬的拉扯感,麻藥過去了大半。
她沒吭聲,只是眼珠轉了小半圈,看清了床頭掛著的消炎藥瓶子。
「孩子呢?」
「在窗邊。」陳舟伸手拿過棉簽,沾了點溫水,按在她的乾裂起皮的嘴唇上,輕抹了一圈。
「好著呢。」
靠窗的兩張摺疊椅上,蘇泠和陳念其實早就醒了。
聽到床上的動靜,兩人各自從透明的嬰兒小床里抱起一個包裹。
陳念抱著那個小的,步子邁得很輕,一口氣走到病床尾端,把孩子端在胸口。
「嫂子你太牛了,生了兩個,十多斤。」
蘇淺沒心思笑,麻藥退掉後的冷感還在骨頭裡竄,渾身沒力氣,她垂眼看過去。
蘇泠把懷裡的大的往前湊了湊。
兩個襁褓並排擱在蘇淺眼前。
裡面的皮膚皺巴巴的,泛著一層暗紅,鼻樑塌塌的,眼皮腫得眯成一條細縫,腦門上還沾著沒完全洗淨的胎脂,看著像兩個脫了水的小老頭。
蘇淺看了兩秒,視線移開,又移回來。
「真醜,是我生的嗎?」
蘇泠靠在床頭欄杆上,附和道:「我也覺得丑,昨晚我就說了。」
徐娟從洗手間洗了毛巾出來,聽見這話,直接把干毛巾甩在蘇泠胳膊上:「胡說八道什麼。剛出生是這樣的,水分沒褪下去,五官還沒長開,慢慢長大就好看了。你們小時候生下來比這還抽抽呢。」
蘇淺費力地把右手從小被子邊緣挪出來。
輸液針扎在手背上,貼著白色的醫用膠布,她抬起食指,輕輕碰了碰女嬰搭在包被邊緣的小拳頭。
小拳頭只有核桃那麼大,指甲蓋薄得近乎透明。
手指剛挨上去,嬰兒的小肉手突然收緊,一把抓住了她的指尖。
軟綿綿的,沒什麼力道,但抓得很緊。
蘇淺整個人頓了一下,手指沒抽回來。
陳念在床尾看著這一幕,脖子伸得老長,兩隻手端著另一個男嬰,也不敢亂晃,嘴裡卻閒不住:「哥,你名字想好了沒?出生證明上要填大名吧,總不能叫一號二號。」
陳建國坐在沙發上翻手機,聞言抬起頭:「大名得慎重,按字典查。」
陳舟從羽絨服內側口袋摸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便利貼。
紙條開啟,上面是他昨晚在監護儀旁邊用原子筆寫下的字跡,字跡很硬,橫平豎直。
他把紙條遞給蘇淺,蘇淺沒抬手,他就舉在蘇淺眼睛正上方半米的位置。
陳念湊過腦袋念:「男孩有:陳澈,陳晨,陳書奕,陳星……姐姐有:陳言,陳薇,陳書禾,陳月。」
「就這幾個?」陳念問,「哪個是老大哪個是老二的?」
「讓他們滿月自己選。」陳舟把紙條收回來,重新疊成原來的小方塊塞回兜里。
「滿月怎麼選?抓鬮啊?」陳念樂了,「一個月的娃手都張不開,抓著哪個算哪個?」
徐娟瞪了陳舟一眼:「淨出餿主意,自己當爹的起名還甩鍋給孩子。」
陳念追著問:「哥,那你最喜歡哪兩個?」
陳舟看著蘇淺抓著孩子的手指,回得很乾脆:「月和星。」
「陳月,陳星?」陳念咂摸了一下這兩個字,拍了下手。
「挺好聽的,簡單好寫,考試寫名字比別的小朋友快半分鐘。小名就叫月月和星星,剛好搭著。」
蘇淺被她吵得頭皮發緊,低聲開口:「我也覺得不錯。」
陳舟轉頭看她。
蘇淺看著嬰兒床上並排擺著的兩個人,手指被女嬰攥得微微發熱。
「姐姐是月亮,弟弟作為星星陪著姐姐。」蘇淺說。
陳舟點了下頭:「那就定這兩個。」
徐娟在旁邊念叨:「大名定陳月陳星,聽著倒敞亮。」
蘇泠把大的放回小推車裡,揉了揉發酸的胳膊肘:「弟弟以後有的受了,星星圍著月亮轉,地位從娘胎里就排好了。」
病房門被推開,值班護士端著治療盤走進來。
護士看了眼監護儀的讀數,走到病床邊按了按蘇淺的肚子。
蘇淺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,後背繃緊,冷汗從額角滲出來。
「忍著點,按壓宮底排惡露,必須得按。」護士手下沒停,連續按了三下,低頭記錄資料,「排氣沒有?」
陳舟站得筆直:「還沒。」
「排氣之前不能喝水,不能吃東西。渴了就拿棉簽沾水抹嘴唇。多幫她翻身,有利於腸蠕動。」護士交代完,拔了消炎藥的空瓶,換上一袋葡萄糖,端著盤子出去了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蘇淺額頭上全是細汗,嘴唇抿成一條白線。那三下按壓疼得她手指關節都在發硬。
陳舟扯出兩張紙巾,動作很輕地把她額角的汗擦掉。
「疼?」
蘇淺睜開眼,看著他發青的下巴和眼底下的黑眼圈,哼了一聲:「你被按一下試試。」
「我沒有子宮。」陳舟實話實說。
蘇淺閉上眼,不想理他。
陳念坐在小床邊上,拿手機對著兩個閉著眼的小嬰兒拍了十幾張照片,挑了半天,沒一張敢發朋友圈,全存進了私密相簿。
蘇泠打了個哈欠,抓起車鑰匙:「我回學校一趟,上午有個會。下午我過來換班。」
「不用換,」陳舟說,「我一個人行。」
蘇泠看了他一眼,沒跟他爭,拉開門走了。
陳念也收了手機:「哥,我九點半有早八,微積分不能曠,我先回南理了,下午下課我再來看星星和月月。」
「走吧,路上看車。」陳舟說。
屋裡的人一下子走空了。
兩張嬰兒床並排放在陽光曬不到的背陰處,裡面的兩團小包被偶爾動一下,發出小貓一樣的哼唧聲。
蘇淺側著頭,眼睛看著嬰兒床的護欄。
「陳舟。」
陳舟彎下腰:「怎麼了?」
「肚子餓。」
「護士說了,得排氣才能吃。」
蘇淺皺著眉:「那要是不排呢?」
「那就一直餓著。」
蘇淺抬眼看他,目光裡帶著點威脅的意思。
陳舟面無表情地迎著她的視線:「看我也沒用,腸子不通吃進去會腸梗阻,到時候還得插胃管。」
蘇淺重新把眼睛合上,吐出兩個字:「無情。」
陳舟沒接話,他在床沿坐下,伸手握住蘇淺沒打針的那隻手。
她的手掌有些冰,陳舟兩隻手合在一起,把她的手指裹在掌心裡慢慢焐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