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快走!」青蘿最先反應過來,她身上那剛剛還無比神聖的「青丘女君」的祥瑞之氣,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髒水,迅速萎靡了下去。
她一把抓起我,另一隻手抱起老醫師懷裡的安安,轉身就向外衝去。
我們剛剛衝出藏書樓的大門,身後那座屹立了數百年的建築,便在一陣令人牙酸的、如同骨骼被嚼碎的「咯吱」聲中,緩緩地、垂直地、沉入了地底。
它不是倒塌,是像一塊方糖,被扔進了一杯滾燙的粘稠液體中,被溶解、吞噬了。
我們站在空蕩蕩的廢墟上,看著那個緩緩合攏的、如同食道般蠕動的地面,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,將我們徹底凍僵。
季懷源的詛咒,那場「概念」的瘟疫,已經結束了。
現在開始的,是某種更根本的、更無法理解的恐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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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上,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的皇帝,他提前了【大祭】。他開啟了【百鬼夜宴】。
但我們都理解錯了。
這根本不是一場「宴會」。
這是一場「進食」。
整座神都,是他的「胃」。
而我們,連同那些瘋狂的「概念」,扭曲的「規則」,甚至那些從地底爬出的「百鬼」,都只是他盤中的「食物」。
昨夜的無臉更夫,今天的畫皮客,它們不是賓客。它們只是……開胃菜。
這位皇帝,為了刺激他沉睡了千年的「食慾」,而特意放入自己胃裡的……「調味品」。
現在,他的胃,徹底醒了。
它開始分泌「胃液」,開始「蠕動」,開始,消化所有,能被它觸及的一切!
「吼!」
一聲沉悶到極致的、不似任何生物能發出的咆哮,從四面八方,從我們腳下的大地深處,同時響起。
這聲音,直接作用於我們的意識。
我感覺自己的大腦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,然後扔進了一個充滿了滾燙油污的鐵鍋里。
我的「思想」、我的「記憶」、我的「道理」,都在這聲音中,開始熔化、變形。
我腦中《老子》的經義,變成了一灘毫無意義的、蠕動的黑色墨跡。
我身後「求道者」的虛影,發出了痛苦的哀嚎,他的身體表面,開始長出一個個,流膿的、腥臭的「肉瘤」!
我們剛剛「創造」出來的,「傳說」的故事,正在被強行「消化」!
「穩住道心!」青蘿厲聲喝道,她的九尾虛影在她身後瘋狂地搖曳,用妖力抵禦著這恐怖的「消化之聲」,但她的嘴角,也滲出了一絲鮮血。
而我們之中,情況最糟的,是季晨。
他是「真實」的化身,是「秩序」的守護者。而這種「消化」,最先針對的,就是「秩序」!
「我的……歷史……」他跪在地上,痛苦地抱著頭,他的七竅中,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一行行、一列列、破碎的、無法辨認的「文字」。
「貞元……二年……春……神都……大旱……人……人吃……人……」
「開成……五年……秋……妖……妖魔……攻城……十……十萬……人……被……屠……」
「救……救我……」他向我伸出手,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哀求。
我想要上前,但一股無形的力量,將我死死地釘在原地。
那咆哮聲,在告訴我們一個,冰冷的,無法反抗的「理」。
「消化,是無法中斷的。」
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。
看著季晨的身體,像一個被吹脹到極限的氣球,迅速地膨脹起來。
他的皮膚變得透明,我們能看到,他身體裡面,不是血肉,不是骨骼,而是一卷卷、一冊冊,被揉成一團的,腐爛的「史書」。
「不!」
「嘭!」
他爆炸了。
沒有血肉橫飛。
取而代之的,是億萬張,浸滿了酸臭「胃液」的、寫滿了扭曲「歷史」的,碎紙片。
這些碎紙片,如同漫天飛舞的,骯髒的雪花,洋洋灑灑地落下。
每一張紙片,都記載著一段,被「消化」過的,充滿了痛苦和絕望的「真實」。
我看到一張紙片,從我眼前飄過。
上面畫著一個母親,她正在笑著,將自己懷裡的嬰兒,放進一口,煮沸的石鍋里。
那笑容,是如此的慈愛,如此的……理所當然。
這是「貞元大旱」的「真實」,被消化後,剩下的「殘渣」。
我又看到另一張紙片,一個士兵,他正將手中的長矛,刺入自己父母的胸膛。他的臉上,是保家衛國的,無上榮光。
這是「妖魔攻城」的「真實」,被扭曲後,提煉出的「精華」。
季晨,死了。
他和他所守護的「真實」,成為了這座城市的第一道「主菜」。
而我們,聞著空氣中,那股濃郁的、混雜著墨香和腐臭的、令人作嘔的味道,看著這漫天飛舞的「歷史殘渣」,我們甚至,連悲傷的情緒,都無法產生。
因為,我們的「心」,也正在被「消化」。
「我們……我們得找個地方……躲起來……」老醫師的聲音,因為極度的恐懼,而變得嘶啞。
他的「神農」虛影,已經黯淡得幾乎看不見,他那雙能看透藥理的眼睛,此刻,也只剩下了渾濁和茫然。
躲?
我們能躲到哪裡去?
在這座,活過來的,正在進食的「城市之胃」里,哪裡,還有「安全區」?
就在這時,我袖中的種子,再次劇烈地,灼燒起我的皮膚。
它扎入神都大地的那條黑白根須,在瘋狂地,向某個方向,指引!
那裡,有東西!
有某種,連這座「城市之胃」,都無法,或者說,不願意「消化」的東西!
「那邊!」我來不及解釋,指著一個方向,用盡全身力氣,嘶吼道。
我們不再猶豫,像一群被獵犬追趕的兔子,不顧一切地,朝著那個方向,狂奔而去。
我們的身後,是整座城市,咀嚼骨骼般的,可怕聲響。
我們腳下的大地,在蠕動,在起伏。街道兩旁的建築,像是一排排巨大的、正在腐爛的牙齒,它們流淌著,粘稠的、散發著惡臭的「唾液」。
我們看到,一些倖存者,跑得慢了一些,他們的腳,就被「地面」給「黏」住了。
然後,無數肉芽,從地底鑽出,像藤蔓一樣,將他們纏繞,拖拽,最終融入了這片,血肉大地之中,成為了新的「養料」。
我們不敢回頭。
我們只能,瘋狂地,向前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