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張九幽的要求，青蘿每天都會為我構築一個「須彌幻境」。
第一天，她將我帶到了一個正在遭受「饑荒」的村莊。
在幻境中，我成了一個普通的村民。我眼睜睜地看著村裡的糧食，一天天減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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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人們從一開始的互相幫助，到後來的易子而食。
我看到了人為了一個發霉的饅頭，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自己多年的鄰居。
我看到了慈祥的老人，為了讓孫子多活一天，自己默默地走進深山，成了野獸的食物。
我看到了最純粹的「餓」，是如何將一切的道德、情感，都碾得粉碎。
幻境結束時，我吐得昏天黑地，好幾天都吃不下任何東西。
第二天，青蘿又將我帶到了一個正在經歷「戰爭」的邊陲小鎮。
我成了一個守城計程車兵。
我看到了袍澤兄弟，在我的身邊，被敵人的長矛刺穿，被滾燙的金汁澆成一具焦炭。
我看到了城破之後，那些如狼似虎的敵人，是如何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，是如何凌辱哭喊的婦女。
我看到了最直接的「殺戮」，是如何將生命，變得比草芥還要廉價。
幻境結束時，我渾身顫抖，連續好幾個晚上，都被噩夢驚醒。
第三天，她將我帶進了一座金碧輝煌，卻又無比壓抑的皇宮。
我成了一個卑微的太監。我看到了皇帝為了修煉所謂的「長生術」，是如何下令，將數千名童男童女，投入煉丹爐。
我看到了美麗的妃子，因為說錯一句話，就被打入冷宮，最後成了一具枯骨。
我看到了手足相殘的皇子們，為了爭奪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，是如何用最惡毒的陰謀，互相傾軋。
我看到了最冰冷的「權力」，是如何將人性，徹底扭曲和異化。
饑荒、戰爭、瘟疫、陰謀、背叛……
青蘿將她五百年來，所見所聞的，這個世界上最深重的「惡」，毫不留情地，一一展現在我的面前。
每一次幻境結束，我的精神都像是被凌遲了一遍，痛苦不堪。
但我沒有放棄。
我咬著牙，一次又一次地，走進那些地獄般的幻境。我強迫自己去看，去聽，去感受。
我慢慢地，開始習慣了那些慘狀。我的心，變得越來越堅硬，越來越冰冷。
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。
我只知道，我正在飛速地「成長」。
我讀過的那些聖賢書，在這些血淋淋的現實面前，顯得如此的蒼白和可笑。但慢慢地，我又從這些廢墟之中，重新找到了它們的力量。
而張九幽，則每天都盤腿坐在角落裡，一動不動。
他真的只是在為我們「護法」。
但有一天晚上，我從噩夢中驚醒，卻看到，他的面前，漂浮著一團……如同黑洞般，不斷旋轉的「無」。
而從那「無」中，不時地，會掉落出一些「東西」。
有時，是一縷精純的、充滿了絕望的「怨氣」。
有時，是一段破碎的、充滿了痛苦的「記憶」。
還有時，乾脆就是一顆還在跳動的、屬於某個強大妖魔的「心臟」。
他將那些「怨氣」和「記憶」，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，凝聚成一顆顆黑色的、如同丹藥般的珠子。然後，他會將那些珠子，和那些妖魔的心臟、內丹，一起遞給小白狐。
小白狐一開始很抗拒，但在張九幽死寂的目光下，它只能瑟瑟發抖地，將那些東西，一一吞下。
每吞下一顆，小白狐的身體，就會劇烈地抽搐一次，它的氣息，也會隨之強大一分。
它原本雪白的毛髮中，漸漸地，開始出現一些銀色的、如同閃電般的紋路。
「張前輩……您這是……」我看得心驚膽戰。
「養分。」
張九幽頭也不回地回答，「你的『道理』需要磨礪，而你的『夥伴』，也需要力量。否則，你們走不出這座神都。」
我瞬間明白了。
這些天，神都全城戒嚴，無數的密探、高手，都在搜捕我們。
他們不是找不到我們。
而是……所有找到了這裡的「人」，或者「非人」，都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，被張九幽，變成了投餵小白狐的「養分」。
我只覺得一股寒氣，從脊椎骨，直衝天靈蓋。
我們躲在這裡，看似安全。
實際上，我們正坐在一座，由屍骨和恐懼堆砌而成的、無形的堡壘之上。
而張九幽，就是這座堡壘的，唯一的主人。
這樣的日子，持續了七天。
第七天的晚上，張九幽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「準備一下。」他淡淡地說道，「今晚，我們出去。」
「出去？」我和青蘿都是一驚。現在外面風聲鶴唳，出去不等於自投羅網嗎？
「你需要的『養分』，來了。」張九幽看著我，說道。
我還沒明白他的意思，他便已經站起身，扛起了他的方木，推開了地下室的門。
我們不敢多問，只能跟了上去。
外面的「人來居」依舊死寂。鬼爪老嫗，已經好幾天沒敢下來了，不知道是跑了，還是死了。
我們走上神都的街道。
午夜的神都，比白天更加詭異。街道上空無一人，只有慘綠色的「人頭燈籠」，在隨風搖曳，將我們的影子，拉得忽長忽短。
空氣中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、令人作嘔的甜膩香味。
「這是……『夢華』的味道。」我立刻認了出來，「和我們在『夢魘磨坊』聞到的一樣。而且，比那裡的，要濃郁、純粹一百倍！」
「沒錯。」青蘿的表情也變得很難看，「在神都，只有最高等級的『食客』，才有資格享用『夢華』。這麼濃郁的味道，說明，今晚，有大人物，在舉辦一場極其奢華的宴會。」
張九幽沒有理會我們的對話，他只是抬頭，看了看那輪懸掛在天空中的、血色的殘月，辨認了一下方向，便朝著一個方向走去。
我們穿行在空無一人的、陰森的街道上。
一路上，我們能感覺到，有無數雙眼睛，在暗中窺伺著我們。
那些是【司禮監】布下的眼線。有的是藏在陰影里的鬼魅，有的是趴在屋簷上的石像鬼，還有的乾脆就是路邊的一塊不起眼的石頭。
但無一例外，當他們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張九幽時，都像受驚的兔子一樣，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視線，一動也不敢動。
他們，都被嚇破了膽。
張九幽的存在，對於這些神都的「土著」而言，已經成了一個不可名狀的、禁忌般的傳說。
我們就這樣，暢通無阻地，一路深入，最終，來到了內城的邊緣。
一座巨大無比的、燈火通明的建築群，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。
那是一座建立在巨大湖泊之上的宮殿群。宮殿雕樑畫棟，金碧輝煌，但仔細看去，就會發現，那些所謂的「梁」，是某種巨獸的腿骨；所謂的「棟」，是無數人的脊椎拼接而成。
支撐著宮殿的柱子，是活生生的、被剝了皮的「巨人」，他們身上纏繞著金色的鎖鏈，臉上帶著永恆的、痛苦的表情。
無數頂華麗的轎子，在湖面上，由各種奇形怪狀的妖獸抬著，穿梭來往，將一位位衣著華麗的「貴客」，送入宮殿之中。
靡靡的樂聲，夾雜著男男女女放浪形骸的笑聲，從宮殿裡傳出，與空氣中「夢華」的甜香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極致的、墮落的奢靡。
宮殿的大門口，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，上面用龍飛鳳舞的筆法，寫著四個大字。
【極樂之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