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驚恐地循聲望去。
只見在考場的一個角落裡,一個一直默默無聞的、穿著粗布短衫的考生,緩緩地站了起來。
他身材高大,面容普通,正是……
不,不是張九幽!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這個考生,不是張九幽的相貌。
但不知為何,他站起來的那一刻,我感覺到了一股和張九幽極其相似的,死寂而淡漠的氣場。
這個人,是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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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群……連『庖丁』都算不上的蛆蟲,也敢在此聒噪?」
考生緩緩地抬起頭,他的眼睛,是一雙灰色的、沒有任何感情的眸子。
他只是掃了那些圍攻我的人一眼。
下一刻,詭異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。
那個帶頭的刀疤臉,他臉上的刀疤,突然像活過來一樣,開始蠕動,然後,像一張嘴巴一樣,裂開了!
「啊!」刀疤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,他瘋狂地用手去抓自己的臉,但那「刀疤嘴巴」卻越裂越大,最後,竟然將他自己的半個腦袋,都給「吃」了進去!
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,他的身體,突然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,皮膚變得透明,可以看到裡面的內臟在瘋狂地攪動、擠壓,最後「砰」的一聲,炸成了一團腥臭的血霧!
還有一個,他的四肢,突然自己打起了結,像麻花一樣扭曲在一起,將他自己的脖子給活活勒死了!
短短几個呼吸之間,圍攻我的十幾個考生,全都以一種最詭異、最匪夷所思的方式,慘死當場!
整個考場,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待魔鬼般的眼神,看著角落裡的高大考生。
他殺了十幾個人,卻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。
「厭……厭術師!」人群中,不知是誰,發出了一聲恐懼到極點的尖叫。
高大的考生,沒有理會眾人的恐懼。他那雙灰色的眸子,轉向了我。
「張……前輩?」我試探著,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。
「叫我『吳』便可。」他淡淡地說道。
「你……」我心中充滿了疑問,「你為什麼……」
「我只是一個路過的木匠。」他打斷了我的話,指了指這考場的穹頂,「看到一棟『房子』的結構有問題,想進來看看,順便……敲掉幾根不結實的『釘子』。」
他說著,目光掃過考場裡這些嚇得瑟瑟發抖的考生,意思不言而喻。
這些人,在他眼裡,就是一些需要被「敲掉」的釘子。
說完,他便不再理我,重新坐了回去,閉上眼睛,彷佛剛才那場單方面的屠殺,與他毫無關係。
整個考場,再也沒有人敢看我一眼,更別提找我的麻煩了。所有人都離我遠遠的。
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,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度過了。
「當!」
午時已到,鐘聲再次響起。
主考官和兩個副考官的身影,再次出現在高台上。
主考官那團紫霧掃視了一下考場,顯然是注意到了地上十幾具死狀悽慘的屍體。
「看來,已經有『良才』,提前展示了自己的『手藝』。不錯,不錯。」他的語氣里,非但沒有責備,反而充滿了讚許。
他似乎並不在意死了多少人,他在意的,只是「殺人」的方式是否「精彩」。
「現在,開始第二場考試。」
「《絕望論》。」
這一次,考吏們沒有分發石板。
高台之上,妖艷的宮裝美婦,向前走了一步。
她伸出纖纖玉手,對著天空,輕輕一招。
「咯咯咯……」她發出一陣嬌笑,笑聲中充滿了魅惑的力量:「各位才俊,理論說得再好,終究是紙上談兵。這一場,我們來點『實在』的。」
隨著她的笑聲,整個考場的穹頂,暗紅色的「血肉」組織,開始劇烈地蠕動起來。
然後,一滴滴漆黑的、如同石油般粘稠的「雨水」,從天而降。
黑雨落在考生的身上,並沒有打濕衣服,而是直接滲透了進去。
我只覺得一股冰冷到極致的、充滿了負面情緒的能量,瞬間侵入了我的識海!
「啊!」
「我的頭!好痛!」
「救命!我看到了什麼!」
考場裡,瞬間響起了一片慘叫。
許多意志不堅定的考生,當場就抱頭痛哭,或者瘋狂地撕扯自己的頭髮,陷入了癲狂。
「此乃『絕望之雨』。」妖艷美婦笑著解釋道,「每一滴雨,都蘊含著一個靈魂,在被徹底碾碎前,最純粹的絕望。你們要做的,很簡單。在這場雨中,撐下去。並且,在你們面前的這張人皮卷上,寫下你們此刻,最深刻的『感悟』。」
「誰能在這場雨中,品味出最『美妙』的絕望,誰就是本場的勝者。」
黑雨,越來越大。
我的腦海中,瞬間被無數的負面畫面所充斥。
我看到了一個母親,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,在自己面前被妖魔吞食,卻無能為力。
我看到了一個將軍,浴血奮戰,守住了城池,卻被皇帝一道聖旨,以「功高震主」的罪名,滿門抄斬。
我看到了一個情郎,十年寒窗,金榜題名,回到故鄉,卻發現心愛的姑娘,早已被惡霸搶走,凌辱致死。
背叛,死亡,分離,怨憎,求不得……
無窮無盡的痛苦和絕望,如同潮水般,要將我的理智徹底淹沒。
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,我的牙關緊咬,幾乎要咬出血來。
不行……我不能被同化!
我猛地想起了青蘿的話。
「等你什麼時候,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,甚至開始學著利用這些規則的時候,你才真正被這個世界同化了。」
利用?
對,利用!
我強行壓下心中的痛苦,努力去分析這些湧入腦海的「絕望」。
我發現,這些絕望,雖然形式各異,但其核心,都有一個共同點。
那就是——希望的破滅。
先給予最美好的希望,然後再以最殘忍的方式,將其打碎。這,就是製造「絕望」的根源。
我明白了!
我顫抖著,再次提起了那根指骨筆。
怨氣墨,因為吸收了「絕望之雨」,變得更加粘稠和冰冷。
我落筆,在人皮卷上寫下。
【論希望之妙用】
又是四個,與題目意境完全相反的字。
「絕望,非是憑空而生,其根源,恰在於『希望』。無希望,則無所謂絕望。便如路邊頑石,不知何為登天,故,雖永世蒙塵,亦不覺其苦。此,非是絕望,乃是『麻木』也。」
「故,欲造極致之絕望,必先予極致之希望。此乃『絕望論』之總綱,亦是『飼養學』之延伸。」
我忍受著腦中撕裂般的痛苦,將自己的感悟,飛快地書寫下來。
「希望之營造,亦有三等之分。」
「下等希望,乃是『物慾』。許其黃金萬兩,許其高官厚祿。此等希望,易給亦易碎,所生之絕望,雖烈,卻不醇厚,略帶腥膻,非是上品。」
「中等希望,乃是『情感』。令其遇一生摯愛,令其享天倫之樂。此等希望,根植於心,破滅之時,所生之絕望,纏綿悱惻,回味悠長,可為佳品。」
「而上等希望,乃是『信念』也!」
寫到這裡,我的筆,猛地一頓。
我抬起頭,目光穿越了重重雨幕,直視著高台之上的主考官。
「譬如,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之信念!譬如,捨生取義,殺身成仁之信念!此等信念,光明萬丈,堅不可摧。若能於其最光輝,最璀璨之時,將其以最卑劣,最污穢之方式,徹底擊碎、玷污……使其堅信一生之光明,原來不過是笑話一場;使其守護一生之正義,原來只是罪惡的偽裝……」
「那一瞬間,所誕生之絕望,將是何等的壯麗!何等的輝煌!那將是超越一切情感的,『道』的崩塌!以此為食,方可稱得上,是真正的『饕餮盛宴』!」
我每一個字,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我寫的,不是什麼狗屁《絕望論》。
我寫的,是我自己。
我寫的,是在質問他們!
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「食客」,不就是這樣做的嗎?你們扭曲了這個世界,玷污了所有的「道」,不就是為了品嘗我們這些堅守「信念」的人,在「道」崩塌那一刻,最痛苦的絕望嗎?!
這,才是最殘忍的「吃法」!
我寫完之後,整個識海,彷佛被抽空了。
而黑雨,也漸漸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