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。
張九幽的話,青蘿的囑託,還有那些聖賢的教誨,在我腦中交織。
「咬他一口……」
「不要被表象迷惑……」
「君子,有所為,有所不為……」
忽然,我心中靈光一閃。
有了!
我睜開眼,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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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提起筆,蘸滿了粘稠的怨氣之墨。
我沒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。而是先在人皮卷的頂端,用最工整的館閣體,寫下了四個大字。
【牧民忠論】
僅僅是這四個字,就讓我感覺體內的浩然正氣,被抽走了一絲。這人皮卷和怨氣墨,果然在不斷地侵蝕書寫者。
但我沒有停下。
我開始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。
「子曰: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此乃聖人治國之大道,然,世人多有誤解。所謂『民貴』,非是溺愛,乃是『貴其用』也。天地萬物,皆有其用。」
「草木之用,或為藥石,或為薪柴。牛羊之用,或供耕種,或充庖廚。然則,人之用,為何?」
我的開篇,引經據典,乍一看,似乎是在為題目的「牧場論」尋找理論依據。
「竊以為,人之大用,在於其『心』。喜怒哀樂悲恐驚,七情六感,皆是天地間最精純之元氣。若能善加引導,使其勃發,則上可奉神明,下可安社稷,此方為『牧民』之最高境界也。」
我將「吃人」的理論,偷換概念,包裝成了一種「為國為民」的崇高理論。
「然,如何引導?強取之,則民心易折,所得亦不過是殘渣碎屑,下品之選。故,當以王道行之,以德化之。」
寫到這裡,我筆鋒一轉。
「欲使一州府,『悲聲不絕』,何須三年?只需一策,便可功成。然,此『悲』,非小民一家一戶之私悲,乃是『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』之大悲也!」
「為君者,當自降身份,與民同苦。開倉放糧,解民倒懸。以仁政治之,以信義撫之。不出一年,民心必附,甘為君死。」
「此時,君若為國事而憂,為天下而悲,則萬民必感同身受,隨君王一同悲泣!此情此景,萬民同悲,其聲動天,其勢撼地,所聚之『悲意』,豈是尋常手段所能比擬?此,方為上上之選,王道之『牧』也!」
「至於『怨氣沖霄』,亦是同理。何為『怨』?民怨沸騰,乃取亂之道,下下策也。上等之『怨』,乃是『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』之怨!乃是『恨鐵不成鋼』之怨!」
「君王當選賢任能,嚴明法度,使百姓安居樂業,人人有書讀,有理講。而後,於鬧市之中,立『省身碑』,日日宣講聖賢之道,斥責世間不公不義之事。百姓富足而知禮節,見不平之事,必心生憤懣。此憤懣,非是私怨,乃是為天地立心之公怨!此等『怨氣』,純淨浩然,衝上雲霄,可使鬼神辟易,星斗增輝!以此奉上,豈不美哉?」
我一口氣寫了數千字。通篇文章,我沒有一個字是教人如何作惡,反而句句都是在引述聖賢的「仁政」之道。但我卻用一種極其扭曲的邏輯,將這些「仁政」的結果,最終導向了題目所要求的「悲聲不絕,怨氣沖霄」。
我將一篇勸人向善的《王道策》,硬生生寫成了一篇頂級的《飼養學》論文。
我寫完最後一個字,只覺得頭暈目眩,渾身脫力。這不僅僅是心神的消耗,更是我的浩然正氣,與這人皮卷、怨氣墨之間,進行了一場無聲的、慘烈的對抗。
我放下筆,癱坐在脊椎骨椅子上,大口地喘著氣。
就在這時,我感覺到幾道目光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我抬起頭,看到了高台之上的三位考官。
竹竿老者,和妖艷美婦,都用一種極其驚奇和玩味的眼神看著我。
而主考官那團紫色的霧氣,更是劇烈地翻湧起來,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。
他沒有看我的卷子,但他顯然「聽」到了我剛剛書寫的內容。
「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……」
主考官聽不出男女的聲音響起:
「以王道行詭道-,以仁政養魔-心…這樣的想法,本官還是第一次見。此子,非是尋常的『庖丁』,而是有成為『大匠』之資啊!」
他看向我的目光,彷佛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寶。
而我周圍的那些考生,也紛紛停下了筆,用一種見了鬼一樣的眼神看著我。他們雖然不知道我寫了什麼,但主考官的反應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坐在我旁邊的考生,更是伸長了脖子,想要偷看我的卷子,眼中充滿了貪婪和嫉妒。
「當!」
又一聲鐘響,第一場考試,結束了。
考吏們走上前來,將所有的人皮卷都收了上去。
主考官並沒有當場宣布結果,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然後說道:「休息一個時辰。午時,進行第二場考試,《絕望論》。」
說完,他和兩個副考官的身影,便消失在了高台之後。
考官一走,整個考場瞬間就炸開了鍋。
幾乎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。
「喂,小子,你到底寫了什麼?讓主考官大人都如此誇讚?」一個滿臉橫肉的考生,站起身,不懷好意地向我走來。
「是啊,說出來讓大家學習學習嘛。」
「我看,他不過是譁眾取寵罷了!」
「管他是什麼,主考官看重的人,他身上的『文氣』,想必是極品!不如,我們合力,把他『分食』了,他的那份『造化』,不就成我們的了嗎?」
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,立刻得到了許多人的響應。
在他們眼中,我不是一個考生,而是一份剛剛被主考官親自認證過的「頂級食材」。
瞬間十幾個考生,從四面八方,將我團團圍住。他們臉上掛著貪婪的笑容,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。
我心中一緊,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考引玉牌。
青蘿說過,這東西能護住我。
果然,幾個帶頭的考生,看到我手中的玉牌,以及上面散發出的淡淡青丘狐妖之氣,都猶豫了一下。
「怕什麼!」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考生吼道:「青丘狐妖又如何?她還能進這考場不成?規矩上寫了,考生之間互相『取食』,是鼓勵的!我們就算把他吃了,青丘狐妖也說不出半個『不』字!要怪,就怪他自己沒本事,守不住自己的『福緣』!」
這句話,打消了所有人的顧慮。
是啊,規則之內,強者為尊。
「上!」
刀疤臉一聲令下,十幾個人,如同餓狼撲食一般,向我猛撲過來!
我臉色煞白,下意識地想要後退,卻發現身後也被人堵住了。
這些人雖然都只是「考生」,但他們身上都帶著各種邪術和詭異的氣息,絕不是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夠抵擋的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「哼。」
一聲冷哼,如同九幽寒風,突兀地在場中響起。
這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撲向我的人,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猛地僵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