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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3章 借壽鎮

  第二天,天光微亮,林中的哀嚎聲便消失了。

  我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,睜開眼,發現青蘿已經站在洞口,正在整理她的衣衫。

  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她身上,給她鍍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金邊,讓她看起來愈發不食人間煙火。

  小白在我的腳邊打轉,用它的小腦袋蹭著我的褲腿,似乎是在催我起床。

  「我們該走了。」青蘿回頭對我說。

  「去……去哪裡?」我還有些迷糊。

  「你不是要去京城嗎?」她反問。

  我愣住了:「你昨天不是說,那裡是屠宰場……」

  「是屠宰場沒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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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青蘿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但你還是想去,不是嗎?」她看著我的眼睛,能看穿我內心深處的那份固執:「你不會放棄的。既然如此,我陪你走一趟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我脫口而出。我們萍水相逢,她完全沒有理由陪我去做這麼一件危險又愚蠢的事情。

  「因為我也很好奇。」青蘿的目光投向遠方,那是京城的方向,「我想親眼看看,那個最大的『屠宰場』,究竟是如何運作的。也想看看,你這樣一個『乾淨』的靈魂,丟進那個大染缸里,是會立刻被染黑,還是能……激起一點不一樣的漣漪。」

  「而且,」她話鋒一轉,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,「你一個人,走不出這片林子。沒有我,你連下一頓飯都吃不上。」

  這個理由,我無法反駁。

  就這樣,我這個落魄的書生,和一位修行五百年的狐妖,結伴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。

  我們的旅途,從走出「哀嚎林」開始。

  青蘿果然是最好的嚮導,她帶著我輕車熟路地在林中穿行,避開了一切危險的區域。

  她告訴我,林子東邊有一片沼澤,裡面住著會模仿人聲的「泥魅」,人一旦被迷惑走進去,就會被拖入泥潭,化作養料。

  北邊有一棵「人面槐」,樹上結的果實是人臉的模樣,吃了雖然能飽腹,但七天之後,自己的臉就會慢慢變成樹皮。

  我聽得心驚肉跳,對這個世界的認知被一次次重新整理。

  我開始明白,呂憲口中的「空殼人」和「泣碑」,不過是這瘋狂世界裡的冰山一角。

  中午時分,我們終於走出了哀嚎林。

  重見天日的那一刻,我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官道依舊破敗,但至少比林子裡多了幾分「人」的氣息。

  我們沿著官道繼續前行。有了青蘿的陪伴,我的心安定了許多。

  她雖然話不多,但總能在關鍵時刻提醒我。

  比如,路邊一朵開得異常嬌艷的野花,她會告訴我那是「屍香花」,靠吸收屍體的養分生長,花粉有劇毒。

  一口看起來清澈見底的山泉,她會說那是「忘川水」的支流,喝了會忘記自己是誰。

  我像一個剛入學的蒙童,貪婪地學習著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。

  而我包裹里的那些聖賢書,一次都沒有被拿出來過。

  它們所描繪的那個禮樂教化的世界,與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,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  傍晚時分,我們抵達了一座小鎮。

  鎮子不大,名叫「借壽鎮」。鎮口立著一塊石碑,上面的字跡已經斑駁,但依舊能看清。

  與其他死氣沉沉的城鎮不同,這裡顯得異常「繁華」。街上行人不少,酒館茶肆里也坐著人。但這種繁華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
  鎮上的人,呈現出兩極分化的狀態。

  一些人,大多是年輕人,個個面色灰敗,眼窩深陷,步履虛浮,彷佛被抽乾了精氣,明明是二三十歲的年紀,看起來卻比呂憲還要蒼老。

  而另一些人,大多是富商劣紳模樣的老者,卻個個紅光滿面,精神矍鑠,甚至比年輕人還要有活力。

  「這裡很奇怪。」我壓低聲音對青蘿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青蘿的鼻子輕輕嗅了嗅,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我們看到街角處,一家最大的當鋪門口,圍了不少人。那當鋪的牌匾上,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——「餘年當」。

  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年,雙眼通紅,正跪在當鋪門口,對著裡面苦苦哀求。

  「掌柜的!求求您再發發慈悲!再借我一年!就一年!我娘的病,就差最後一味藥了!」

  當鋪里走出一個穿著錦緞員外衫,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。

  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少年,冷笑道:「王二狗,不是我不幫你。你今年才十八,可你的『壽數』,已經當到五十歲之後了。再當下去,你明天就得變成一具老頭子的乾屍!到時候,拿什麼還?」

  「我還!我一定還!」少年哭喊著,「等我娘病好了,我做牛做馬,一定把當掉的『年歲』贖回來!」

  「哼,說得輕巧。」掌柜的不屑地撇了撇嘴,「我們『餘年當』的規矩,當一,贖三。你當掉了三十年的陽壽,想贖回來,就得拿九十年的陽壽來換!你還得起嗎?」

  圍觀的人群中,發出一陣竊竊私涌。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麻木。

  我聽得如遭雷擊。當掉……陽壽?

  「青蘿姑娘,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」我的聲音都在顫抖。

  「就像你看到的。」青蘿的語氣很平靜,「這家當鋪,做的不是死當,是『活當』。當掉的,是人活著的『時間』。」

  「他們用一種邪術,將人未來的壽命抽取出來,封存成『壽元珠』,再高價賣給那些惜命的富人。而當掉壽命的人,會在短時間內急速衰老,提前耗盡生命。」

  我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。這是何等的殘忍!何等的歹毒!將人最寶貴的生命,當做可以買賣的貨物!

  「這……這還有王法嗎?!還有天理嗎?!」我憤怒地低吼。

  「在這裡,『餘年當』的掌柜,就是王法。」青蘿淡淡地說道:「你看鎮上的那些兵痞,都對他客客氣氣的。因為這個鎮子,就是靠著『借壽』的買賣才撐起來的。斷了這門生意,鎮子就完了。」

  我看著那個還在磕頭的少年,看著他那張因為絕望而扭曲的臉,心中的怒火與無力感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我想衝上去,用我讀過的所有道理去斥責那個掌柜,去喚醒周圍麻木的人群。

  但我知道,沒用的。

  就像青蘿說的,在這個世界,道理是最沒用的東西。

  最終,那個叫王二狗的少年,被當鋪的夥計像拖死狗一樣拖開了。

  他沒能再「借」到一年,只能失魂落魄地離去,佝僂的背影,彷佛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。

  而當鋪里,一個穿著華服的老爺,在僕人的攙扶下,心滿意足地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光,手中還把玩著一顆灰白色的珠子,那應該就是所謂的「壽元珠」。

  我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青令拉了拉我的衣袖,「天快黑了,我們得找個地方住下。在這裡,晚上比白天更危險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,跟在她身後。我們找了一家看起來最偏僻、最破敗的客棧住下。

  店小二也是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樣,收了我們幾枚銅錢,便給了我們一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屋子,連一壺熱水都沒有。

  入夜,我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,輾轉反側,無法入睡。

  白天在「餘年當」門口看到的那一幕,像一根刺,深深地扎在我的心裡。

  「睡不著?」青蘿的聲音從隔壁床傳來。我們只要了一間房,為了安全,也為了省錢。

  「嗯。」我應了一聲。

  「在想那個少年的事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我嘆了口氣,「我只是不明白,為什麼會有人願意拿自己最寶貴的壽命去交換?就為了一點錢財?」

  「因為他們不換,可能馬上就會死。換了,至少還能多活幾天,還能給家人一點希望。」

  青蘿的聲音很輕:「對他們來說,遙遠的『未來』,沒有眼前的『生存』重要。你沒有體會過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,所以你不能理解。」

  「可那是飲鴆止渴!」

  「對你來說是飲鴆止渴,對他們來說,那杯『鴆酒』,是唯一的『水』。」

  她的比喻讓我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  是啊,我何曾體會過那種絕望?我雖然家貧,但至少有書可讀,心中還存著「趕考」的念想。而他們,連活下去的念想,都需要用生命去交換。

  「陳三生,」青蘿忽然叫我的名字,「你是不是覺得,這個世界很讓你失望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我毫不猶豫地回答。

  「那就對了。」她說,「失望,證明你心裡還有『希望』。等你什麼時候,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,甚至開始學著利用這些規則的時候,你才真正被這個世界同化了。」

  我心中一凜,咀嚼著她的話。

  「睡吧。」她不再多言,「明天,我們還要去一個更有趣的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