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們離開了「借壽鎮」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鎮碑,只覺得上面三個字無比的諷刺。
這裡,哪裡是借壽,分明是催命。
我們繼續向北走,官道兩旁開始出現一些奇異的景象。
路邊的「泣碑」越來越多,有些石碑「流淚」不止,在下面匯聚成一灘灘粘稠的黑水,散發著腥臭。
空氣中,也開始瀰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、甜膩的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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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香味很奇特,聞到之後,會讓人心裡那些痛苦、憤怒的情緒,都莫名其妙地平復下來。
「這是什麼味道?」我問青蘿。
青蘿的表情有些凝重,她用袖子捂住了口鼻:「是『忘憂香』。前面應該就是『忘憂城』了。」
「忘憂城?」
「嗯。」青蘿點了點頭,「一座……沒有痛苦的城市。」
沒有痛苦的城市?在這般世道,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一座城市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與郭北城的破敗和借壽鎮的詭異不同,這座城池看起來整潔而漂亮,城牆是用白色的石頭砌成的,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城門口,人來人往,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……幸福而滿足的微笑。
是的,微笑。無論是守城計程車兵,還是進出的百姓,他們都在笑。
這種笑容不是裝出來的,而是發自內心的,純粹的快樂。
我看得目瞪口呆。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
「別被騙了。」青蘿在我耳邊低語,「你看他們的眼睛。」
我凝神看去,果然發現了問題。那些人的笑容雖然燦爛,但他們的眼神,卻是空洞的。
就像是製作精美的人偶,被畫上了笑臉,卻沒有注入靈魂。
我們隨著人流走進城裡。城內的景象更是讓我震驚。街道乾淨得一塵不染,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,孩童在街上嬉戲,大人們則聚在一起,愉快地交談著。
整個城市,都洋溢著一種祥和、安寧、快樂的氛圍。
這裡聽不到爭吵,看不到愁容,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。
但身處其中,我卻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太「完美」了,完美得不真實。
「這裡的人,為什麼都這麼開心?」我問青蘿。
「因為他們忘記了所有讓他們痛苦的事情。」青蘿指了指城市中央,那座高聳的石橋:「答案就在那裡。」
我們朝著石橋走去。
那是一座橫跨在一條乾涸河床上的巨大拱橋,通體由青色的石頭建成,橋身上雕刻著繁複而古老的花紋。
橋頭,立著一塊碑,上書三個大字:「忘憂橋」。
許多人正在排隊上橋。他們上橋的時候,臉上還帶著人世間的種種情緒——有迷茫,有悲傷,有疲憊。
但當他們從橋的另一頭下來時,臉上無一例外地,都掛上了空洞而幸福的微笑。
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,抱著一個襁褓,一邊流淚一邊走上橋。
她剛剛失去了丈夫,悲痛欲絕。可在橋上,她只是頓了頓腳步,臉上的悲傷就瞬間消失了。
她笑著走下橋,甚至隨手將懷裡的襁褓丟進了乾涸的河床里,彷佛那不是她的孩子,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包裹。
我看得手腳冰涼。這比「借壽鎮」更加恐怖!那裡剝奪的是人的壽命,而這裡,剝奪的是人的情感,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!
「想要過橋,就要獻祭一樣東西。」青蘿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,「一段……你最珍貴的記憶。」
「那段記憶,會被橋上的『食憶獸』吃掉。作為交換,它會剔除你腦中所有負面的情緒。從此以後,你再也感受不到悲傷、憤怒、恐懼,只會剩下純粹的『快樂』。」
「這……這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?」
「對他們來說,沒有區別。或者說,能笑著當一具行屍走肉,比痛苦地當一個『人』,要幸福得多。」
我們走近乾涸的河床邊,只見下面堆滿了各種各樣被丟棄的東西。
有定情的信物,有孩童的撥浪鼓,有父母留下的遺物,還有……那個剛剛被丟下來的,已經沒有了聲息的嬰兒。
這些,都是他們「忘憂」之後,不再需要的東西。
「我們要去京城,必須過這座橋。」青蘿看著我,神情嚴肅,「陳三生,你想好要用哪一段記憶來交換了嗎?」
我呆住了。
我最珍貴的記憶?是什麼?
我努力地在腦海中搜尋。但我的記憶,除了這幾天的顛沛流離,就只剩下關於「青州書生陳三生」的模糊記憶。
我的父母是誰?我的家鄉什麼樣子?
我十年寒窗的日日夜夜?這些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,看得見,卻摸不著。
唯一清晰的,是腦海深處那個聲音,那個關於「使命」的聲音。
它在告訴我,我不能忘。我一旦忘記了自己是誰,忘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,那我的存在,就徹底失去了意義。
還有……
我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青蘿,以及她肩上那隻正對我搖著尾巴的白狐。
我們相遇的畫面,在哀嚎林中共度的那個夜晚,她遞給我那條滾燙的雞腿……
這些記憶,雖然短暫,卻是我在這片絕望土地上,唯一的溫暖。
我能捨棄嗎?
不,我不能。
「我……我過不了這座橋。」我艱難地說道。
青蘿早就料到了我的答案,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。
她的笑容很淡,卻像是冰雪初融的清泉,讓我心頭一顫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她點了點頭:「那我們,就只能走另一條路了。」
「另一條路?」
「嗯。」她指了指橋下那深不見底的乾涸河床,「從下面走。」
「下面?」我探頭看了一眼,河床離橋面至少有十幾丈高,下面怪石嶙峋,根本無路可走。
「跟我來。」青蘿沒有多做解釋,帶著我繞到橋的側面,找到一處相對隱蔽的斜坡,滑了下去。
河床里,瀰漫著一股被遺忘的、腐朽的氣息。那些被丟棄的物品,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。
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其中,頭頂上,是不斷走過「忘憂橋」的、快樂的人們。
他們的笑聲從上方傳來,在這死寂的河床里,顯得格外詭異和刺耳。
「為什麼要走下面?這裡看起來……也很危險。」我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「因為橋上是『食憶獸』的地盤,而橋下,住著一個『撿破爛』的。」
青蘿回答道,「食憶獸吃掉的是記憶,但記憶所承載的『情感』,會像殘渣一樣掉下來。橋下的那個傢伙,就靠著撿拾這些『情感殘渣』為生。」
我們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在橋洞最陰暗的中央,看到了一個身影。
那是一個佝僂的、看不清面容的人,正坐在一堆「垃圾」中間。
他時不時地從地上撿起一件東西,比如一隻繡花鞋,或是一個舊香囊,然後放到鼻子前,深深地吸一口氣,臉上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,彷佛在品嘗什麼絕世美味。
「就是他。」青蘿停下腳步,低聲說,「他是這座城裡,唯一一個沒有忘記過去的人。也是唯一能帶我們穿過這條『遺忘之河』的人。」
就在我們準備上前時,一陣沉穩而有力的「篤、篤」聲,從河床的另一頭傳來。
我和青蘿同時心中一凜,循聲望去。
只見一個男人,正從對岸,不緊不慢地向我們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