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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9章 空殼人

  官道的情況,並沒有比城裡好多少。道路坑坑窪窪,兩旁的田地大多荒蕪,偶爾能看到幾個瘦骨嶙峋的農夫在田裡勞作,但他們的眼神空洞,動作機械,早已被這片土地吸乾了所有的精氣神。

  我獨自走了大概一個時辰,腳底已經磨出了水泡。

  我畢竟只是一個書生的身體,從未受過這般勞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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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就在我準備找個地方歇腳時,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。

  我連忙躲到路邊。很快,一列由十幾輛大車和二十多名護衛組成的車隊從我身邊經過。

  車隊中央,是一輛裝飾相對華麗的馬車。護衛們個個手持利刃,眼神警惕,顯然是走南闖北的老手。

  「前面的書生,要搭一段路嗎?」一個看似是護衛頭領的中年漢子,勒住馬,回頭問我。

  我有些意外。

  在這人人自危的世道,竟然還有人願意主動幫助一個陌生人。

  「多謝壯士,只是……學生身無長物。」我坦誠道。

  「哈哈哈,」那漢子大笑起來,「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樣子,一個人走在這荒郊野外,不出半天就得被野狼叼了去!上來吧,我們是去往洛城的張家商隊,捎你一段路,也不費什麼事。不過說好了,要是遇上麻煩,我們可顧不上你。」

  「多謝!多謝!」我心中一暖,連忙作揖道謝。

  我被安排在最後一輛裝滿布匹的貨車上。駕車的是個沉默寡言的老把式,只是對我點了點頭,便不再說話。

  我靠在柔軟的布匹上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身體的疲憊稍稍緩解,但精神上的弦卻絲毫不敢放鬆。

  車隊裡除了我,還有另外幾個搭順風車的路人,其中一個同樣是書生打扮的老者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
  他約莫六十來歲,頭髮花白,一身儒衫雖然陳舊,卻洗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不像我這般狼狽,只是安靜地坐在另一輛車的角落,捧著一卷書在讀,外界的紛擾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傍晚時分,車隊在一處破廟前停下,準備在此過夜。

  護衛們熟練地生起篝火,拿出乾糧和水囊。

  我啃著自己冰冷干硬的饅頭,就著水囊里的一點清水,艱難地往下咽。

  這時老書生走了過來,在我身邊坐下。他遞給我半張烙餅。

  「吃吧,年輕人。你那個饅頭,是餵不飽聖賢的肚子的。」他微笑著說道。

  「多謝老先生。」我沒有推辭,接過烙餅,溫熱的觸感讓我幾乎要流下淚來,「學生陳三生,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?」

  「老朽呂憲,一個考了一輩子,也沒能考上的落魄秀才罷了。」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
  「呂先生也是要去京城?」

  「不,不去了。」呂憲搖了搖頭,眼神黯淡下來:「年輕時總以為,讀通了聖賢書,就能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。可到頭來才發現,這天,早就沒了心;這民,也早就沒了命。」

  「去了京城,又能如何?不過是換個地方,眼睜睜看著這世界腐爛罷了。」

  他的話里,充滿了深沉的絕望。

  「先生何出此言?」我明知故問。

  呂憲指了指官道旁不遠處,一塊半人高的石碑。在篝火的映照下,那石碑的表面似乎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水光。

  「你看到那塊碑了嗎?」他壓低了聲音,「那是『泣碑』。」

  「泣碑?」

  「嗯。這條官道上,每隔十里,就有一塊這樣的石碑。每到夜晚,它們就會自己『流淚』,從未間斷。有人說,那是因為這條路上屈死的冤魂太多,他們的眼淚滲進了石頭裡。也有人說,這是上天在為這個崩壞的王朝哭泣。」

  我的心頭一凜。直覺告訴我,這絕不是什麼簡單的傳說。

  我凝神望去,藉著火光,我彷佛真的看到有水跡從石碑的頂端緩緩滑落,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。那不是普通的露水,而是一種更粘稠、更陰冷的液體。

  「這世道,早就不是我們書里讀到的那個世道了。」呂憲嘆了口氣,繼續說道:「你可曾聽說過『空殼人』?」

  「學生愚鈍,未曾聽聞。」

  「你沒聽過,是你的運氣。」呂憲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:「近幾年來,常有村鎮一夜之間,所有人都變得痴痴呆呆。他們外表看著與常人無異,能走能動,但你若是和他們說話,他們的眼神卻是空的,問什麼都不知道,只會重複一個字——『餓』。」

  「他們會不停地找東西吃,什麼都吃,草根、樹皮、泥土……直到把自己的肚子撐破,然後倒在地上,身體就像一戳就破的紙燈籠,裡面什麼都沒有,是空的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『空殼人』。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出現的,也沒人知道下一個遭殃的會是哪個村子。」

  「官府?官府早就自顧不暇了。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,就像是走在一片薄冰上,不知道哪一步踩下去,就會掉進無底的深淵。」

  篝火噼啪作響,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我聽著呂憲的講述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。

  「空殼人」、「泣碑」……這些詭異的現象,顯然不是自然形成的。它們就像是一個個烙印,被強行打在這個世界上,扭曲了它本來的面貌。

  這背後,必然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在操控著這一切。

  深夜,我被一陣悽厲的慘叫聲驚醒。

  「敵襲!敵襲!」

  破廟內外瞬間大亂,護衛們的怒吼聲、兵刃的碰撞聲、還有一種令人牙酸的、指甲刮擦骨頭的「咔咔」聲混雜在一起。

  我猛地坐起身,心臟狂跳。藉著即將熄滅的篝火餘光,我看到了令我永生難忘的恐怖一幕。

  十幾個「人」正圍攻著商隊。它們穿著破爛的衣服,身形與常人無異,但動作卻僵硬而詭異。

  它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雙眼是兩個空洞的黑窟窿,嘴巴卻張得極大,露出黑漆漆的喉嚨。

  它們就是呂憲口中的「空殼人」!

  一個護衛一刀砍在一個空殼人的肩膀上,刀刃入肉,卻沒有流出一滴血。

  空殼人毫無痛覺,反而伸出乾枯的手,一把抓住了護衛的臉。

  「餓……」

  它空洞的嘴裡,發出瞭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。

  下一刻,那名壯碩的護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了下去。

  他的肌肉萎縮,皮膚失去了光澤,變得如同風乾的橘子皮一樣緊貼在骨頭上。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,他就變成了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,轟然倒地。

  而吸食了他生命精氣的空殼人,乾癟的身體充盈了一點,行動也變得稍微靈活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