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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2章 靈山之上

  死寂的廣場之上,時間被純淨無瑕的琉璃佛光凍結。

  這佛光並非熾烈灼目,恰恰相反,它無比的溫柔,如同初春融雪的暖陽,又似是慈母臨行前的凝望。

  它沒有蘊含任何一絲一毫的殺伐之氣,只是靜靜地流淌,覆蓋了每一寸被魔氣侵染的土地,輕柔地,拂過每一位墮落僧侶的軀體。

  為首的六臂菩薩,祂三張因痴狂而扭曲的面孔,在佛光的照耀下,瞬間凝固。

  「呃……啊……頭……我的頭……」

  他不再發出那種非人的咆哮,而是第一次,吐出了夾雜著無盡痛苦的人言。

  他扔掉了手中那三柄由自身佛骨異化而成的、沾滿罪孽的魔兵。骨刃「噹啷」落地,發出的不再是金屬的脆響,而是一種枯骨碎裂的哀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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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用三雙依舊結著佛印的、顫抖不已的手,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頭顱。

  他的身體,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。

  一半的身軀,被琉璃佛光浸潤,正在努力地綻放出屬於菩提道的、純淨溫潤的金光。

  金光所到之處,血肉之下的魔紋如同烙鐵下的冰雪,發出「滋滋」的聲響,蒸騰起腥臭的黑煙。

  而另一半身軀,則被盤踞已久的「裂魂經」魔念死死占據,濃稠如墨的黑氣翻湧不休,凝聚成一張張哀嚎、詛咒的鬼臉,試圖將新生的金光徹底吞噬。

  光明與黑暗,清醒與瘋狂,慈悲與暴虐,在他的靈魂深處展開了最原始、最殘酷的拉鋸。

  不僅僅是他。放眼望去,整個廣場數百名墮落僧侶,皆是如此。

  他們或在地上翻滾,或用頭顱撞擊著堅硬的石板,或撕扯著自己身上被魔化的僧袍。

  他們發出的嘶吼,不再是單純的獸性咆哮,而是充滿了矛盾、悔恨與無邊痛苦的哀嚎。

  這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,卻又在地獄的底色上,透著一股神聖的、破曉般的希望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不想……殺……」一位瘦削的羅漢,淚流滿面,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同門鮮血的、已經變得漆黑如炭的手,發出了絕望的悲鳴。

  「佛祖……弟子……有罪……」另一位體型魁梧的金剛,身上的肌肉如同虬龍般鼓動,黑氣與金光在他體表反覆交錯,每一次閃爍,都帶給他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
  我肩膀上的張凡,早已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「你這……這傢伙……」他嘴唇囁嚅,聲音乾澀:「你不是在用力量消滅他們,而是給予他們一個重新成為自己的機會!這已經不是戰鬥了,這是……這是『度化』!真正意義上的度化!」

  青蘿那雙秋水般的明眸中,異彩連連。

  她出身於這個被瘋狂所統治的世界,比任何人都更清楚「裂魂經」的可怕。

  那是一種從根源上抹殺「自我」的劇毒。而此刻,她卻親眼見證了有人能將這種劇毒,從受害者的靈魂中重新剝離。

  她喃喃自語,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與無盡的嚮往:「原來……這才是真正的佛法……不是威嚴的審判,不是憤怒的降魔,而是……無盡的慈悲與喚醒。」

  時間,在痛苦的嘶吼與靈魂的掙扎中,緩緩流逝。

  終於,那尊六臂菩薩的嘶吼聲,漸漸平息。

  他身上所有的黑色魔紋,失去了根基,在菩提心火的灼燒下,被一絲絲、一縷縷地燒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三隻由佛骨畸變成的、猙獰的骨刃手臂,也在金色的佛光中緩緩溶解、重塑,最終恢復成了結著「慈悲印」、「無畏印」與「說法印」的佛手。

  他緩緩地,有些虛弱地站起身。

  臉上的痴笑和扭曲已經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久違的寶相莊嚴。

  雖然氣息衰弱到了極點,彷佛風中殘燭,但他的眼神,卻變得無比的清澈、寧靜,宛如雨後被洗淨的琉璃天空。

  他低頭,看著自己恢復正常的雙手,淚水,無聲地,從他清澈的眼眸中滑落,滴在剛剛恢復金色的石板上,暈開一圈圈懺悔的漣漪。

  他沒有說一句話,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。

  只是對著我高聳入雲的琉璃法相,整理了一下破碎的僧袍,用最標準、最虔誠的姿勢,深深地,拜了下去。

  一個頭,重重地,磕在了地上。

  沒有法力的波動,沒有驚天的氣勢,只有一顆失落了無盡歲月後,重新歸位的,感恩的靈魂。

  彷佛是一個訊號。

  廣場之上,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

  數百名墮落僧侶,在這場靈魂的戰爭中,陸續找回了自己,戰勝了心魔。

  他們一個個從地上站起,無論傷勢多重,無論氣息多弱,都無一例外地,對著我的法相,泣不成聲,頂禮膜拜。

  他們,被我從永無止境的、瘋狂的深淵中,親手拉了回來。

  然而,我巨大的琉璃法相,並未理會這山呼海嘯般的朝拜。

  我的目光,古井無波,依舊穿透了層層虛空,牢牢地鎖定在靈山之巔。

  在那裡,一股比先前那數百名僧侶加起來還要龐大、還要古老、也更加瘋狂、更加純粹的意志,正在甦醒。

  它,被山下的這場「叛變」,徹底激怒了。

  「裝——神——弄——鬼——!」

  一個宏大、暴虐、充滿了無盡惡意的聲音,如同億萬道驚雷同時在靈山之巔炸響。

  這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,而是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響起,帶著一種要將萬物都撕成最原始碎片的恐怖威能。

  「在本座的『裂魂大道』面前,一切『本心』,一切『真如來』,皆是狗屁!不過是脆弱的泡影,一觸即碎!」

  「給——我——碎!」

  轟隆!

  整座靈山,這座瘋妖界的支柱,劇烈地顫動起來。

  山體之上,無數被魔化的浮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大塊大塊的岩石滾落而下。

  山頂之上,濃郁到化不開的黑氣,猛地向內一縮,凝聚成了一隻由純粹的、濃縮到極致的「裂魂經」經文構成的黑色巨手。

  這隻手,遮天蔽日。每一個構成手掌的黑色符文,都在瘋狂地扭曲、變化,演繹著混亂、背叛、癲狂的極致奧義。

  它在力量的層面上,或許比不上之前佛陀打出的那記蘊含著寂滅之理的「如來神掌」,但在精神污染和法則扭曲的層面上,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  它不是要摧毀我的琉璃法相,那是物理層面的攻擊。

  它真正的目的,是要將構成我法相的「真如來」之理,也一同污染、分裂、扭曲!它要證明,它的「裂魂大道」,凌駕於一切「完整」與「統一」之上!

  我琉璃法相的臉上,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,彷佛即將拍下的不是毀天滅地的魔手,而只是一片飄落的秋葉。

  我緩緩抬起右手,張開五指。

  霎時間,一面巨大無朋的、純淨剔透的琉璃寶鏡,在我的掌心凝聚成形。

  這面鏡子,光滑如水,澄澈如空。

  它的邊緣是不斷流轉的琉璃色光暈,鏡面之中,則倒映著整個瘋妖界的天與地,也清晰地,倒映出了那隻極速拍下的黑色巨手。

  我將寶鏡,不閃不避,迎了上去。

  「你之法,還施彼身。」

  蘊含著無盡瘋狂之力的黑色巨手,終於,重重地,拍在了琉璃寶鏡的鏡面之上。

  沒有想像中的驚天碰撞,沒有法則對沖的能量爆炸。

  鏡子,忠實地履行著它的職責。

  當那隻由純粹「裂魂經」構成的黑色巨手拍在琉璃寶鏡上時,鏡面沒有破碎,沒有抵抗,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。

  它只是……映照。

  真實不虛地,將這隻手的形態、力量、法則、乃至其中蘊含的瘋狂意志,一絲不差地,映照了出來。

  下一刻,一隻一模一樣的、同樣由純粹「裂魂經」構成的黑色巨手,從鏡面之中,呼嘯而出。

  它穿過了一層水幕,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,更狂暴的姿態,攜帶著被「反射」之後倍增的瘋狂,狠狠地,拍向了它自己的源頭——靈山之巔!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山巔之上,宏大而暴虐的聲音,第一次,帶上了一絲驚愕與措手不及。

  它從未想過,自己的大道,自己的力量,會被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,原封不動地奉還。

  轟隆!

  驚天動地的巨響,這一次,響徹了整個瘋妖界,甚至穿透了界壁,在無盡的混沌虛空中都掀起了陣陣漣漪。

  那隻黑色的巨手,結結實實地,拍在了靈山的山頂。

  霎時間,黑氣沖天,魔音貫耳!

  山頂之上,無數黑色的符文,如同火山爆發般向四面八方噴涌而出,將整個堅固的山頂都炸得粉碎。

  山石崩塌,大地哀鳴。

  靈山之巔,那座一直作為瘋狂與污染之源的、最宏偉、最邪異的墮落神殿,在這來自其自身力量的狂暴一擊之下,如同被巨人踩碎的沙堡,瞬間被夷為了平地。

  「啊啊啊啊啊!」

  一聲充滿了憤怒、痛苦、羞辱與不敢置信的咆哮,從漫天煙塵的廢墟之中傳出。

  「你竟敢……你竟敢用本座的道,來傷本座的身?」

  煙塵緩緩散去,一個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,從山頂的廢墟中,緩緩站起。

  那,是一尊「佛陀」。

  或者說,是一個以佛陀為模板,被徹底扭曲、魔化了的怪物。

  祂同樣有著金色的法身,但那金色,卻並非神聖莊嚴的赤金,而是一種病態的、如同生鏽金屬般的暗金色,充滿了腐朽與墮落的氣息。

  祂的法相比之前我遇到的那位佛祖,還要龐大幾分,但卻顯得無比臃腫、怪異。

  最恐怖的是,祂的臉上,沒有五官。

  沒有眼睛,沒有鼻子,沒有耳朵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張巨大無比的、從額頭一直咧到下巴的巨口。

  這張嘴占據了祂整個面部,此刻正不斷地開合,每一次開合,都發出震人心魄的「裂魂經」魔音。

  而在祂的背後,伸出了成千上萬條如同蜈蚣般扭動的、漆黑如墨的觸手。

  每一條觸手的末端,都如同吊鉤一般,挑著一個正在哀嚎、掙扎的、半透明的靈魂。

  那些靈魂,形態各異,有妖族的,有佛門的,甚至還有其他各種奇特種族的,他們都被「裂魂經」的法則鎖鏈所束縛,成為了這位「裂嘴佛」的力量來源與發聲的樂器。

  這就是瘋妖界靈山的核心,是幕後「黑手」投放在此地的「裂魂經」的宿主。一個以佛陀為藍本,以眾生之魂為食糧的,法則級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