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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0章 山鬼

  渾水即渾水袍哥,說的是這群人的性質。

  在舊社會,袍哥有清、渾之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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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水袍哥多具備正當的身份職業,包括但不限於軍官士兵、鄉長保長、商人地主、船運把頭、工人農民、市井藝人等等;渾水袍哥則主做灰黑產業,干各種坑蒙拐騙偷搶殺的非法勾當。

  不過這並不代表清水就一定善,渾水就一定惡。

  打個比方說,某家高檔堂子(妓|院)檯面上的老闆是位渾水袍哥,但背地裡罩場子的大爺卻是位有身份的清水袍哥,而在私底下,這位清水袍哥又和另一位純黑|道的渾水袍哥交情匪淺,時不時就會幫對方疏通關係、擺平麻煩什麼的。

  說白了,清水和渾水之間既有一定的身份界線,卻又免不了盤根錯節的交情或利益勾連,並不能簡單理解為好人和壞人的標籤。

  至於哨棚。

  這兩個字只屬於聚眾為匪的渾水袍哥。

  當時在四川地區,「棚」是這類武裝團伙的組織行動單位。

  通常來講小股人馬叫邊棚,幾個邊棚合在一起,組成的大股勢力就稱作哨棚。

  知曉這一點後,把頭姨夫瞬間瞭然——想必是這幾年自家茶號的生意越做越大,礙了某家同行兒的財路,於是對方就暗中出錢,請這支哨棚出山做他們一家。

  能得出這個判斷,在於總崗山一帶距離花溪口足有四五十里,其間山路居多,如果是昨晚靠岸時偶然被盯上,那一夜時間很難往返兩地,帶著七八條人槍趕回來。

  但如果是昨天他們從雅安出發後,同行兒立刻派人騎快馬去總崗山報信,然後這伙兒哨棚再從總崗山連夜趕來,時間上就很寬裕了。

  這種情況光靠求饒和盤道是沒用的。

  畢竟對方大老遠跑過來不僅是為了搶錢,更在於對方還收了錢。

  而收了錢,就得辦事兒!

  怎麼辦?

  男的扔江里或者埋了,女的帶回去或者賣了。

  這是最壞的情況,卻不是最狠的。

  最狠的是索要巨額贖金,放一個人回去籌錢,等這人回去後,出錢辦事兒的那一方就可以乘人之危,把他們吃干抹淨!

  果然。

  把頭姨夫順著這個思路,沒聊幾句對方就給解了繩子。

  而後談及贖金,對方提出:「兩萬現洋,黃魚照價,法幣免談,七天之內盤子端攏,見錢放人。」

  聽到這個數字,把頭姨夫更加堅定之前的判斷。

  他家茶號當時在雅安屬中等偏上的水平,實際家底折合銀元大概六七萬的樣子。

  如果放在平常,這兩萬現洋咬咬牙是能拿出來的,但眼下收茶季節剛過,大部分資金都已經變成茶包壓在了庫房裡,要想在短時間內弄到這筆錢,就得低價清倉、押房抵鋪才能湊夠。

  對此,把頭姨夫的做法是一分不砍,並提出:「盤子我再添兩千,買一家七天周全,男丁不傷身,女眷不犯色,茶飯管夠,莫欺莫辱,七天以後,人得囫圇。」

  等對方答應下來,他立即回渡口搭乘竹筏趕到夾江,然後憑嘴忽悠來一頭毛驢,又驢不停蹄地跑到了樂山。

  相比於把頭姨夫的驚險旅途,救人就顯得有驚無險了。

  因為江湖不是打打殺殺,是人情世故。

  這句話雖然是近些年流行起來的,但道理卻不是現在才有的,尤其在那個年代,人情世故的力量,遠遠比現在要管用得多。

  得知姨夫一家的情況後,把頭父親二話沒說,立即請出了把頭的師父。

  當然這裡說的師父是把頭武行的師父,不是盜墓行的師父。

  因為把頭當時還很年輕,還沒開始盜墓。

  而後把頭的師父,在樂山找到了一位分量極重、威望極高的義字舵把子。

  有多高?

  這麼說吧,抗戰期間大量故宮的文物就存放在樂山,從三九年到四七年,整整八年沒被小偷光顧,沒來土匪侵擾,就是這位大善人的功勞。

  牛不牛?

  我感覺簡直太牛了。

  有這位大善人出面,接下來事情就簡單了。

  大善人寫張片子,派弟子去找洪雅的舵把子,洪雅的舵把子再寫片子,找總崗山一帶最大哨棚的老搖(頭目),該老搖再找下山幹活那支哨棚的老搖,然後保人、壓價、交錢領人。

  是的。

  雖然找了大佬撐腰,贖金卻還是要交一部分的。

  畢竟人情世故嘛,該到位的總得到位不是?

  而在此過程中,把頭全程跟隨,也有幸見識到了好幾位袍哥大爺。

  聽到這,我想起上一次把頭所講的少年經歷,便問:「把頭,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行走江湖啊?」

  「不錯。」

  把頭微微一笑,有些唏噓地說:「當時我娘怕有危險,還攔著不讓我去,但我師父說好歹也練了這麼多年了,該出去見見世面了,我娘這才同意我跟著去的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我愣住,屬實有點兒想像不出來,把頭被親媽攔著不讓出門會是個什麼場面……

  「陳師傅,那這麼說,你們就是在總崗山碰到的山魈?」江森問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把頭略一點頭,停頓幾秒後說:「不過……不過與其說是山魈,倒不如說……是山鬼……」

  「山鬼?」

  我又愣住,沒太明白把頭的意思。

  山鬼不就是山魈嗎?

  這倆東西有區別?

  不等我問,把頭再度一點頭,繼續說:「那天是初八,中午的時候,我們把人贖出來就抓緊往山外走,當時也是先下霧,下得非常快,我印象中……也就幾分鐘的工夫兒,十幾米開外的範圍就看不清了,但山里本來就容易起霧,我們倒也沒當回事兒。」

  「不過山路畢竟不好走,再加上還有女眷,保險起見,我們就找了處寬敞的地方歇著,想等霧氣散一散再走。」

  「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我師父。」

  「當時,我正聽幾個袍哥聊一些碼頭上的事兒,我師父忽然問了句:咋回事?咋這麼靜啊?」

  「我們仔細一聽,發現也不知道啥時候開始的,山裡的鳥叫、風聲還有草里的蟲子聲全都不見了,然後……」

  「然後咋了?」我們幾個異口同聲問。

  把頭眯了眯眼,聲線不自覺低了幾分:「然後……我表妹突然說:娘,那是啥呀?我們幾個一回頭,看見七八米遠的山坡上,直挺挺|立著一根黑色的、像柱子一樣的東西……」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「黑色……像柱子一樣?那是啥東西?」

  「是啊把頭。」

  我問:「不會是枯樹樁吧?你們沒湊近了……」

  「不!不是!」

  把頭很堅定地搖頭:「雖然有霧,但我們離得不算遠,能看出來,那個東西不是實體,就像是一團黑氣或者一團黑影一樣,而且……而且我看了一會兒,發現那個東西好像還在長……就是……就是變得比原來粗、也比原來高了……」

  「嘶~」

  儘管沒看見,但聽把頭這麼一說,我頭皮不自覺就是一炸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我師父讓我們別看了,趕緊走,我們當時也就走了,那東西也沒有傷害我們,直到後來我跟我的把頭,也就是你師爺聊起這事兒時,他告訴我,那個東西就是山鬼。」

  見我們仍舊一頭霧水,把頭詳細解釋說山鬼的鬼,和世俗觀念中鬼魂的鬼不是一個東西,而是一種山川地氣、老木怪石凝結成的精祟。

  這兩個字最早見於《楚辭》之中,是楚地巫鬼文化中的山林正神;到了魏晉時期,隨著道教玄學體系的完善,山鬼便從山神降格為山精之屬,由神崇變為了邪祟;等到明清時期,山鬼的形象進一步泛化,又和山魈、山臊等概念融合在一起,成了它們的特徵之一。

  也就是說,老耿他們碰到的長紅毛、會咬人的東西可能是山魈,也可能是某種猴子,但絕對不是那種會下霧、能勾魂的超自然力量。

  因為二者不在同一個級別。

  講話兒了:我特麼都會用法術了,還需要撲上去親口咬你?我丟不丟份兒啊?

  ……

  下午。

  南瓜一直沒來訊息。

  想打個電話問問吧,卻又擔心萬一他正在表白,打電話會影響他。

  就這樣,時間一晃到了晚上七點多。

  見這小子居然還沒信兒,經把頭授意,我正式撥通了他的電話。

  一串忙音過後……

  「餵?」

  南瓜聲音很小,好像在捂著話筒。

  我有點兒生氣,立即罵道:「艹!你特麼還活著吶?這都幾點了?不回來也不給個信兒?你知不知道我們都要急死了?」

  電話那頭兒安靜了幾秒,南瓜呼的一聲喘了口氣,小聲兒說:「川哥,我……我和小嫚兒姐……呃……這會兒……這會兒……在賓館呢……」

  窩操?!!

  我瞬間懵逼了!

  什麼玩意兒?

  賓館?

  由於是開的擴音,這話大家都聽見了,把頭和江森還好點兒,郝潤安哥我們三個簡直震驚極了。

  這時,南瓜又說:「川哥,呃……你跟把頭說一聲,我……我今天……今天得晚點兒回去……」

  「南瓜。」

  不等我說話,把頭已然開口道:「咱明兒個不走,今晚你不用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