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滾開!滾開!」
「俺金瞎噠啊?滾一邊克!」
「瞎杵到搞么子?栽干擋刀撈子啐死你!」
伴著一連串叫罵聲,這群人牛逼轟轟直奔台前,有幾名觀眾躲閃不及,立即就被連打帶罵地推進了人堆兒。
這麼一搞場面頓時亂了。
不等我們弄清楚什麼情況,周圍人已然呼呼啦啦地退了過來,沒辦法我們就也只能先跟著往後撤。
過了大概半分鐘,我們被擠到了水牌旁邊。
見人群似乎不咋動了,我立即使勁蹦了蹦,無奈海拔實在有限,我一連蹦了好幾下,除了一片後腦勺啥也沒看見……
「川哥,上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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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昂?」
「臥槽!」
我一回頭,冷不丁被嚇了一跳。
南瓜、郝潤、把頭、安哥、江森還有老汪,他們通通變高了,而且高出了一大截兒,正在齊刷刷地居高臨下看著我。
我往下一瞅,發現他們把長條凳和小方凳搬了過來,這會兒全都踩在上面……
「靠!啥時候帶過來的?」
「還能啥時候?就剛才唄!」郝潤皺了皺眉,盯著我蛐蛐道:「平川你今天晚上咋回事兒啊?咋五迷三道兒的?」
「啊?」
我一愣,心說我五迷三道兒?
有嗎?
五迷三道兒的明明是南瓜好吧?
這麼想著,我一步跨到條凳上站穩,轉過身望向人堆兒里,就見那群人正杵在我們剛剛坐的位置,為首一人看相貌四十多歲,個頭不高,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正一邊抽菸,一邊笑眯眯地往台上看。
而台上的「大登殿」此時已經來到尾聲,小嫚兒姐扮演的王寶釧和另一名旦角扮演的代戰公主正在同唱「姐妹團圓」,樊班主扮演的薛平貴和另一名生角扮演的王允則戳在旁邊瞅著。
實際上如果是完整版的「大登殿」,這個時候台上的人遠遠不止這些,至少還要多出七八個角色,比如什麼王夫人、蘇龍、馬達、王金釧、王銀釧、校尉、宮女之類的。
不過草台班子受限於規模,向來刪繁就簡,只保留骨幹部分,觀眾們也不會多說什麼。
「汪哥。」
這時,江森喊了老汪一聲問:「這人幹嘛的?認識不?」
老汪眯起眼仔細看了兩秒,搖頭說:「不認識,我平時很少來鎮上的。」
聽到這話,把頭立即沖我使了個眼色。
我略微點頭,趕忙跳下條凳往前擠了擠,而後我左右看了看,見左邊這個大哥比較面善,便湊上去拍拍他肩膀,指著人群中問:「大哥,剛來這人誰啊?咋這麼牛逼呢?」
這大哥側頭看了看我,又回頭看了看把頭他們,接著便後退一步,壓低聲音道:「翔背嘶!」
「啊?」
我愣住:「啥……啥玩意兒?想背詩?」
「嗐!」
大哥擺了下手說:「不四想,四向!背嘶,倒霉滴辣個背嘶!」
我轉著眼珠兒琢磨一秒,聽明白了。
這人姓向,叫向背時。
於是我趕忙給他上了根煙,又問:「大哥,這是他大名還是他外號啊?也忒不吉利了吧?」
大哥擺擺手表示他不會,繼續道:「肯定四歪號撒!沓名啷個會叫嘚恁個囡停?」(大名哪個會叫的那麼難聽)
「他沓名叫翔鍋梁(向國梁),你們歪頭來滴不曉嘚,他四窩們仄邊跑雲蘇、開嘶場滴撈板,該面上還有翻館,薅多人都跟到他呲飯……」(跑運輸、開石場的老闆,街面上還有飯館,好多人都跟著他吃飯)
說到這,大哥朝戲台上看了一眼,撇著嘴幽幽地說:「閒在他四不背嘶噠,啷個遭他盯到……辣才腰背嘶嘍~」
「哦,謝謝大哥啊。」
我點點頭,心裡基本有譜兒了。
不出意外的話,這人多半就是個小地頭蛇,實力不會太強,最起碼存款這一方面,他應該沒有我多。
當然了,這只是估計。
無論把頭還是江森,他們做事都不會這麼草率。
因此等聽完這大哥的說辭,就見江森和把頭對視一眼,立刻跳下條凳,掏出手機走遠了。
一分鐘後。
江森還沒回來,戲台上鼓板一收,大鑼、鐃鈸齊齊砸響,眾角色以薛平貴為中心,站成一排齊齊亮相。
正常情況下,這時候觀眾們都會很給面子,滿堂喝彩。
但現在的情況不正常,台下沒有一個人叫好,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向背時身上。
空氣中安靜了幾秒,向背時略一點頭,瓮聲瓮氣地說:「薅!滄滴不矬!莫澆哦白跑一趟!」
「班租四啷鍋?粗來嗦話!」
此時樊班主上了妝,戴著髯口,看不出表情啥樣,他略微遲疑了一下,上前一步拱了拱手,客氣地說:「多謝老闆誇獎,鄙人姓樊,就是班主,不知道老闆有什麼吩咐?」
「嗯,樊班租四吧?薅!滄滴硬四不矬,匣頭一仄……滄么子啊?」
樊班主再度拱手:「回老闆的話,下邊是今晚最後一折,咱本地的堂戲,『小拜年』。」
「誒~」
向背時叼著煙擺了下手:「莫急,先莫忙到搜台嘛,沓晚桑拋一趟,哦要四一仄都不添,辣別鍋還不嗦我翔背嘶消氣啊?」(大晚上跑一趟,我要是一折都不添,那別人還不說我向背時小氣啊)
啪——
話音未落,一個紅封落到了檯面上。
「哦,原來是向老闆,失敬了。」
說著,樊班主又是一拱手,而後走上前拾起紅封道:「多謝向老闆捧場,那不知道向老闆想聽哪一折?」
「圈本啐屏三,哦最愛聽咧鍋,就滄咧一鍋嘛!」向背時不假思索地說,而後他嘬了口煙,夾著煙指指小嫚兒姐:「喏,潘敲暈,就叫咧鍋汪包竄來調!」(潘巧雲,就叫這個王寶釧來挑)
原本我沒聽出來這貨說的是啥,但一聽見潘巧雲三個字我立即懂了。
恰巧這時郝潤問:「平川,『啐屏三』是啥?什麼戲?」
「翠屏山,《水滸傳》里的!」
我說了一句,緊跟著我考慮到郝潤可能沒看過《水滸傳》,就又補充說:「這是搞破鞋的戲,潘巧雲揹著老公楊雄偷漢子,最後被楊雄和趙雲綁到翠屏山上砍死了!」
不知道郝潤聽懂沒有,樊班主肯定是懂的。
面對向背時的要求,他第四次拱手道:「多謝向老闆抬愛,只是這全本『翠屏山』用人太多,生旦淨丑都要有,我們班底薄,能上場的就您眼前這麼幾個,實在是湊不齊行當啊,要不……您換一折?」
「哦?人多滴滄不嘚?」
向背時反問了一句,倒也沒惱。
他稍微琢磨幾秒,又道:「辣就來一仄『靈cuáng會』,咧鍋人不多吧?」
一聽到這三個字,樊班主猛地就是一愣,隨後看向向背時的眼神就逐漸變了。
這回我也不知道了,趕忙問:「把頭,『靈cuáng會』是啥?」
把頭盯著場內,眯了眯眼道:「『靈床會』,又叫『陰陽帳』,一折很出格的陰粉戲,非常老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