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時把頭只說了這一句,並沒說具體什麼內容。
後來我仔細問了下才知道,靈床會講的是一個叫柳月娘的和小叔子周二朗私通,被其夫周大郎撞破,三人糾纏時不慎將周大郎打死,而後兩人掩蓋殺人事實,對外宣稱周大郎是摔死的。
等到深夜守靈時,周二郎淫心大起,竟在靈棚中繼續和柳月娘行不倫之事。
這是粉的部分。
陰的部分是兩個人靠著棺材激戰正酣時,周大郎的鬼魂借屍身暴起,要找二人索命,然後周二朗立即軟了,他將一切責任都推到柳月娘身上,說私通的事全是柳月娘引誘,並對柳月娘各種言語辱罵,柳月娘羞憤難當,氣急之下拔下頭釵將周二朗刺死,隨後自己也一頭撞死在了棺材上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流暢 】
怎麼樣?
是不是有些變態?
把頭說這種集淫、殺、鬼、禍、不倫、不義於一體的戲別說現在,過去都只是口傳葷本,根本不敢公開演唱,不然本地的宗族長輩、鄉鎮保長什麼的都會覺得有傷風化,會直接帶人把戲台給拆了。
反觀樊班主,他站在台邊半天都沒說話,直到向背時再次追問能不能唱時,樊班主才深吸口氣道:「對不住了向老闆,『靈床會』是解放前就斷了的禁本,別說這幾個孩子們,我也只是聽過,沒有學過,我們樊家班的戲折上也沒有這一折,實在是接不來。」
「哦?」
向背時似笑非笑地問:「怎滴不灰滄?」
「真的不會唱。」
本以為接下來這傢伙肯定要發火兒了,結果並沒有。
他彈飛菸頭,慢條斯理地又續上一顆,點點頭道:「要嘚,不會滄就算嘍,辣就換一粗你們回滴,嚯嘬三郎,啷鍋樣?」
不知道這個又是什麼戲,總之樊班主聽見後又是一愣。
除了他,他身後的小嫚兒姐等人、戲台一側的響器師傅們表情明顯也都不太自然。
「啷鍋?」
向背時歪了歪頭,緩聲問:「你莫跟哦嗦,嚯嘬都不灰滄?」
樊班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點點頭說:「會是會,但是……」
「但四么子?」
樊班主沉默一秒,嚴肅道:「向老闆,不是我樊某人不識抬舉,但您應該知道,『活捉三郎』是一折鬼戲,按咱們本地規矩,正月里輕易不唱鬼戲,如果一定要唱,必須先行退煞,今天我們沒有準備雄雞,貿然開戲的話,恐怕……」
「呵!」
不等樊班主說完,向背時忽地哼笑一聲:「凶吉?不就四公雞嘍?薅嗦!」
說話間,他扭頭朝身後看了看。
隨即就見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擠到近前,手裡還拎了只蒙著麻布的竹籠。
砰!
大衣男將竹籠丟到台上,掀開麻布,裡頭赫然是一隻通體赤紅的大公雞!
由於受到驚嚇,此時這隻公雞正使勁撲棱著翅膀,「勾勾勾」地亂叫著,叫聲迴蕩在戲台上下,聽起來似乎格外刺耳……
幾秒後,公雞安靜下來,向背時開口道:「樊班租,現在吉呦噠,席你們噎回滄,仄哈子總莫得問題噠嘛?」
樊班主低頭朝雞籠仔細看了幾秒,又問:「向老闆,退煞雄雞要養夠三年才行,您這雞……」
「莫跟老子策仄些!!!」
向背時嚎嘮就是一嗓子。
他走到台邊,盯著樊班主一字一句道:「偷一粗,你嗦人不齊,哦換嘍;第二粗,你嗦你們不回,哦也換嘍;現在人噎齊,席你們噎回滄,連推颯滴公雞老子都替你備齊嘍,你還跟哦嗦三道四?」
「衣句劃!」
「滄四不滄?腰四滄不嘚,辣你們也莫滄噠,現嘶就給老子滾起克!!」
最後這句一吼出來,向背時身後的人立即跟著大聲嚷嚷。
「嗦滴懟!嚯嘬都滄不嘚,辣還跑么子灘?」
「就四就四!席仄子桑呦,憑么子不滄?」
「公雞都給你備齊噠,還要啷鍋樣?」
「……」
俗話說看熱鬧不嫌事兒大,最開始還只是他們的人起鬨,但僅僅十幾秒不到,戲台下就有不少人都跟著叫喚起來。
「艹!」
見到這種場面,南瓜爆了句粗口,立即就要衝上去開干。
不料把頭竟快他一步,大手砰地一下按在他肩膀上!
「臥槽!」
「哎!」
這一下力道著實不小,長條都被震晃了,郝潤我倆失去平衡,險些從凳子上掉下去。
互相攙扶著晃了幾下,待我倆堪堪站穩,就聽把頭對南瓜說道:「老實待著,這種事兒對草台班子來說再常見不過了,根本算不上難題。」
「把頭,可……」
「嗯?」
被把頭瞪了一眼,南瓜張了張嘴,立即不敢再說了。
恰巧就這時,一串腳步聲傳進耳朵,我回頭一看,是江森回來了。
「咋樣啊森哥?有訊息不?」
「嗯。」
江森點了下頭道:「問過了,應該不是什麼厲害角色。」
「昂?」我愣了愣:「應該?啥意思?沒打聽到嗎?」
「對啊!」
江森站上長條凳,再度點頭道:「我問了三個人,都沒聽過,那就代表這傢伙不厲害,別說整個恩施,巴東一地都不可能排得上號。」
這樣麼……
我琢磨一秒,點點頭不再多問,繼續看向場內。
此時起鬨的聲音已經連成了片,一眼望去幾乎全在罵罵咧咧,而且不少人都壓到了戲台邊,大有再不唱就衝上去拆台的架勢。
面對這種情況,樊班主氣勢一變,突然側頭看向明貴。
明貴立即起身,提著大鑼哐哐哐就是三下。
別說,這招兒還真好使。
待震顫的鑼音徐徐散盡,台下的起鬨聲也隨之消失。
隨即樊班主摘掉髯口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向背時身上。
盯著向背時看了兩秒,他震聲說道:「向老闆,各位鄉親,戲可以唱,但咱們有言在先,這隻公雞陽氣不足,要是出了什麼事,可不能怪我們樊家班!」
「呦嗬!」
向背時嗤笑一聲,牛逼轟轟道:「嘿撈子嗦?當撈子嘿大滴?薅!辣就鑿你嗦滴,粗了四不拐你們,算哦滴,哦今遭倒要看哈,你能滄粗禍么子四來!」
樊班主臉色平靜,沖向背時沉沉一拱手:「好,既然向老闆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那樊某再推辭,就是砸祖宗留下的招牌了,請寬坐一刻鐘,容孩子們扮個裝!」
說完,樊班主一揮手,立即帶頭往後台走。
不料他剛邁出一步,向背時突然道:「扥一哈!」
樊班主腳下一頓,並未回頭,只淡淡地問:「向老闆還有什麼吩咐?」
「呵呵!」
向背時笑了笑,老神在在地說:「樊班租呦言栽閒,辣哦也把湊話嗦在前頭!」
「頭一條,增月間滴,哦咧幫弟兄撇家色業拋到拱地桑,噌天扛雖泥、啃冷饃饃,就四鑲圖個樂子嘛?辣些溫縐縐滴老戲哦們遭就看煩噠,所以咧粗嚯嘬三郎,哦不要你們辣鍋淨本本,該呦滴粉滄、葷滄,你椅粗都莫許掐!撈子花錢點滴嘶葷戲,你莫相給撈子滄噌一座怎節牌坊!兒一條,髒三郎雖滄哦不關,但四咧鍋燕惜姣嘛……」
(樊班主有言在先,那我也把醜化說在前頭!第一,正月間的,我這幫兄弟拋家舍業到工地上,成天扛水泥、啃冷饅頭,就是想圖個樂子,那些文鄒鄒的老戲我們早就看煩了,所以這齣活捉三郎,我不要你們那個淨本,該有的粉場、葷場,你一處都不許掐,老子花錢點的是葷戲,你別想給老子唱成一座貞節牌坊!第二條,張三郎誰唱我不管,但是這個閻惜嬌嘛……)
話一頓,向背時再次抬手指向小嫚兒姐,態度極其蠻橫的說:
「硬四要你們咧鍋汪包竄來調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