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過頭,就見老汪前傾著身子,目光直直落在那本戲折上,看起來似乎十分詫異。
我想了想,隨口就問:「咋了汪師傅,這玩意兒很牛逼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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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啊……?」
「哦,當然了,這本一看就是祖折。」
「祖折?」
「嗯嗯,對。」
老汪點點頭,解釋說平常點戲時,戲班拿出來的只會是流水折,也就是每年臘月封箱後照著祖折抄下來的副本,因為祖折是一個戲班的字號憑證和傳承信物,如無必要絕不會輕易示人,更不可能讓客人在上頭圈圈點點,如今樊班主既肯將自家的祖折請出來供把頭點戲,那甭管最後唱得怎麼樣,都已經是給出了壓箱底的排面兒了。
「哦,這樣啊……」
我挑了挑眉,心說自己居然猜對了,這玩意還真就相當於他們家的族譜。
正琢磨著,把頭邊翻戲折邊說:「有勞樊班主,敢問今兒個台口水牌上,原定的是哪幾折?」
樊班主往下躬了躬身,貼近把頭道:「回陳老闆的話,總共八折,分三場排妥,頭場是三折川戲開路,『攔馬』、『刁窗』、『皮金滾燈』;中場兩折本地戲貼貼人氣,一折南劇『殺狗驚妻』,一折堂戲『槐蔭會』;後場三折收台壓陣,先上一折『扈家莊』提提氣,大軸是南劇『大登殿』,最後一折是堂戲『小拜年』。」
「不錯,有章法。」
把頭點點頭說了一句,隨後合上戲折還給樊班主,說道:「頭一折『祭塔・塔前』,第二折『太保廟』,第三折『借靴』,二折耍紙火的時候點到為止,不必拼險,就這三折,墊腰台,叫孩子們喝口水,擦擦汗,不用趕時間。」
話落,不等把頭提醒,郝潤立即掏出一個紅封,站起身遞到樊班主面前。
我仔細看了看,憑厚度判斷出裡面應該是兩千塊錢。
這個數字放現在不算什麼,但在當年別說是只點三折,就是包場唱一宿也用不了這麼多。
反觀樊班主,他眼圈又一次變紅了,而且遲遲沒有上前來接。
直到三通鼓落,開唱鑼響,他才擺著手有些哽咽地說:「陳老闆,這……這太重了,您只點三折,還這麼照顧我們跑灘的,哪用得了這麼厚的禮數啊?使不得!使不得使不得!」
把頭看了眼台口,拿過紅封往前一遞道:「一點兒心意,給孩子們添點新鮮行頭,添口熱乎吃食。」
「可……」
「收著吧,戲比天大。」把頭淡淡道。
所謂戲比天大,意思是但凡戲班開演,班主都必須去盯後台,以防出現突發狀況導致誤場。
所以話說到這份兒上,樊班主再推辭就屬於不專業了。
他繃了繃嘴唇,雙手接過紅封,對著把頭深鞠一躬道:「陳老闆這份恩情,樊某和全班孩子記下了,等散了戲,我再專程過來給您和幾位老闆道謝!」
說完他沉沉拱了拱手,趕忙轉身走了。
當時我啥也不懂,就以為是錢給得多,他太太太太感動了。
實際上並不是,或者說不全是。
能夠讓他這麼感動,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於,把頭這三折戲點得非常專業。
首先是「祭塔・塔前」。
這一折樊家班走的是南劇路子,取自全本《雷峰塔》,劇情是許士林高中還鄉,到塔下哭祭生母,白娘子隔塔訴盡前情,教子盡孝,整折下來沒有繁複的身段和熱鬧的武打,全憑慢板唱腔托住情緒,屬於南劇里很重唱功的骨子老戲。
也正是這個原因,別看這折戲水平不低,但在跑鄉場的時候卻根本沒人會點。
而初次遇到樊家班時,樊班主曾說過他祖上唱的是南劇,所以把頭點這一折就等於告訴樊班主:我相信你們是有傳承的老班子,不是那種糊弄人的野路子。
這叫什麼?
一,這就叫知音;二,這才叫捧場。
其次,把頭點戲的時候說了一句「墊腰台」。
這個就更厲害了。
「腰台」指的是頭場結束、中場開演前的這個時段,把頭說「墊腰台」的意思,就是在這個間歇將加演的三折一次性演完。
那麼按照這個接法兒,頭場二折「刁窗」中的閨門旦下場後,臉妝、貼片什麼的根本不用動,只要換一件素白褶子、一套銀錠頭面,就可以等著上加演一折的「祭塔」了,不慌不忙最多十分鐘就搞定,這時候台上的「皮金滾燈」還沒結束,如果她有需要,甚至還能跑出去冒根煙、放個水啥的。
後續的「太保廟」和「借靴」也一樣,頭場下來的演員都是只換衣服不換妝,而且和頭場三折相比,加演三折不添一個新行當、不用折騰任何大行頭,幾乎可以說是把後台壓力降到了最低。
怎麼樣?
是不是很牛逼?
毫不誇張地說,我感覺像把頭這麼厚道的主家,他們唱十年戲都不定能碰上一回。
畢竟尋常人點戲,從來都是怎麼過癮怎麼來,哪管你演員和後台有沒有難處啊?
比如把頭特意提醒過的「耍紙火」。
這是川劇彈戲中的武丑絕活兒,演繹時要將一沓點燃的紙錢折起來塞進胸口,然後透過動作表現出紙錢在懷裡燃燒時的窘迫,從而增加笑點並烘托緊張的氣氛。
這要是普通人點戲,那別說什麼點到為止了,幾乎都是恨不得演員真把衣服給燎著嘍……
當然了,上邊兒說的這些個門道兒,我那時候通通都不懂,是後來才了解到的。
不過即便不懂,卻不妨礙我跟著高興。
講話兒了: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嘛!
雖然不清楚把頭這麼做是不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,但我們一定是的,尤其,是我身邊兒這個小墩子……
於是眼見樊班主這麼激動,我立即攏著嘴貼近南瓜說:「哎瓜哥!看見沒有?把頭就是不一樣啊,都快給樊班主整哭了,我估計啊,你這個終身大事指定是穩了!」
耳朵旁安靜了幾秒,沒聽見南瓜說話,我一側頭……
嚓!
這小子!
居然還特麼在那往後台扒瞅呢,根本沒聽見我說話!
我臉一黑,立即撞了撞他肩膀。
「昂?」
南瓜猛地回神,一臉茫然地看向我:「咋了川哥?」
「艹!」
我罵道:「你能不能長點兒出息啊?不都說了小嫚兒姐一會兒才出來呢嗎?老看雞毛啊看?」
「呃……不是……我……我其實……呃……」
一瞧見這個憋憋嘟嘟的勁兒頭兒,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索性揮揮手就說:「哎行行行行行!看吧!願看看吧!別說話了你!」
說完我立即扭頭轉向戲台。
恰在此時,隨一記大鑼砸下,飾演楊八姐的武旦橫擎馬鞭,沉腰弓步,目光如冷電般凝定台前!
台下靜了半息,就聽不少觀眾大聲喊了一句:
「好——!!!」
……
接下來自然就是看戲了。
怎麼說呢?
聽不懂是真聽不懂,但精彩也是真精彩。
俗話說北戲靠聽,南戲靠看,所以別看我們聽不明白多少戲詞,但等什麼椅子功、水袖功、頂燈功、靠旗翻身之類的絕活兒一上來,那一樣是看得眼花繚亂、嘖嘖稱奇。
嗯……不對。
是嘖嘖稱「臥槽」以及「牛逼」……
但是吧,你要問我究竟有多牛逼,說實話這個形容起來確實有點兒複雜,而且這些劇目現在也還都有,網上一搜就能看到,我寫的再具體,也不如人家戲曲演員演出來的精彩,所以就不多說了。
至於我們期待已久的打彩,這個也簡單。
江森就坐在我們後頭,他跟我們約好,只要他一咳嗽,我們就一邊叫好一邊抓著錢往上扔就行了。
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小嫚兒看傻了,南瓜這小子動不動就特麼走神,好幾次都慢半拍兒,以至於幾場戲下來,叫好最大聲、打彩最及時的人反而變成了我。
還好江森套路滿滿,說不能只在小嫚兒姐上場的時候打彩,不然戲班兒里的人沒準兒會以為我對小嫚兒姐有想法……
這就搞得我有些好奇。
畢竟南瓜以前也不這樣啊?
反應、身手什麼的就不說了,一向是比我強的,就說去年在外蒙,馬哥帶我們去嫖的那一次,他比我積極多了呀!
怎麼現在一碰到小嫚兒姐,就變得這麼遲鈍了?而且還害羞的不行。
難道說……
這就是愛情嗎?
我不懂了。
帶著這種疑問,不知不覺,時間來到十點半,戲台上已經進行到了後場大軸「大登殿」。
這一折是《紅鬃烈馬》的最終折,講的是薛平貴攻破長安登基稱帝,金殿上論|功行賞,封忠處奸,經王寶釧求情後赦免岳父王允,最後君臣同賀,闔家團圓,是非常適合正月年節討彩的劇目。
由於都是唱詞,沒啥絕活兒,我聽得有點兒犯困,就想著冒根煙提提神。
不料就這時,背後忽然傳來一陣騷亂。
我們幾個齊齊回頭,發現觀眾後方來了十多個人。
距離遠光線暗,一時看不清長什麼樣,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兒,這群人一來,離得近的觀眾立即站起身,躲遠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