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沒讓周爺安排車送,把頭我倆坐最早的一班客運返回荊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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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一個多小時,剛換到汽車輪渡上,我電話便嗡嗡震動起來。
掏出手機一看,果然,是裴裴打來的。
正猶豫要不要接時……
「接啊?怎麼不接?」
「昂……?」
我一回頭,就見把頭正似笑非笑地望著我。
「呃……把頭,這……我……」
「接吧,就算不談別的,等以後什麼時候出了貨,總還要談買賣不是?」
話落,把頭兀自搖頭一笑,揹著手走到甲板邊緣吹風去了。
見手機仍在震動,我心想也是,還是把頭說的對,便立即按下了接聽鍵。
「餵?」
「聽周老爺子說,你和陳師傅已經走了?」
「啊,對,走了,手上還有點兒急事兒,不能再在岳陽耽擱了。」
「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?我……我和爺爺好送送你們啊?」
「嗐,有啥好送的?都是江湖兒女,哪來那麼多虛閒套?」
聽到這話,裴裴那邊忽然陷入了沉默。
幾秒後,她聲線一低,問:「那……那你以後……還來岳陽麼?」
「不好說,我們這種你又不是不知道,天南地北哪都跑的,沒事兒,就算我不去岳陽,你還不能來找我麼?趕明兒哪天我弄到了什麼好貨,一個電話你不就得屁顛兒屁顛兒的過來?」
「噗嗤——」
裴裴被我逗笑了:「討厭~,你才屁顛屁顛的呢……」
「行行行,我屁顛兒,我屁顛兒行了吧?」
「哼~,油嘴滑舌……」
半開玩笑半打情罵俏地膩歪了幾分鐘,我和裴裴互相道別,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但電話雖然掛了,可看著螢幕上的號碼,我卻逐漸陷入了迷茫。
我知道,自己對裴裴動心了。
我還知道,甭管裴裴是真心喜歡上了我,還是純粹為了利益,只要我想,她不會拒絕。
可我也知道,這是腳踩兩隻船,是不對的。
冥思苦想了好半天,始終沒想出個所以然來,於是我一咬牙一跺腳,索性直接跑到把頭身邊,把想法全說了。
本以為把頭會劈頭蓋臉罵我一頓,然而萬萬沒想到,聽我說完後,他只是緩緩抬起手,伸出三個手指,對我比了個OK的動作。
我瞬間愣住。
「把頭,你……你這啥意思?」
「難道……」
「難道你……你支援我這麼做?對不起郝潤?」
把頭淡淡一笑,緩緩搖頭,而後他思索幾秒,忽地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唉……」
「平川啊,別的我都可以教你,這個我真教不了,因為……我十七歲的時候,就已經有一妻兩妾了,沒遇到過這個問題。」
窩操??
我直接一懵:「十……十七?」
「對啊!」
把頭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,說他那時候雖然已經是民國後期了,但條件好的家庭,一般都會在男孩兒十五六歲時完成明媒正娶的嫡妻婚配,娶妻後一到兩年內,就會以「伺候起居,延續香火」為由,把陪嫁的通房丫鬟抬為妾室,不抬丫鬟的話也要納一個側室。
還有一部分家庭,甚至會在娶妻的同時,直接安排好妾室人選,成婚就實現有妻有妾。
至於原因嘛……
無他,唯傳宗接代爾。
把頭說在那個年代,這四個字對於富家子弟的壓力,是要遠遠超過今天的。
不僅在於「無後」是莫大的恥辱,更在於那時大家族的核心執行規則,依然是父系嫡長子繼承制,這就導致「無後」的代價完全是毀滅性的。
如果你生不出兒子,那你家所有的錢財、田產、房產、商號,都會交由宗族兄弟過繼的男丁來繼承,到最後甭管祖上留下的還是自己打拼的,通通都會落入他人之手,自己和妻女的晚年毫無保障可言。
這還不是最恐怖的。
把頭說有的無後家庭,家主突然得急病或意外去世,沒來得及過繼子嗣,那他今天死,明天同宗旁支就會上門,藉著給死者辦喪事的名義,把家裡的全部財產悉數變賣,換成銀錢擺流水席,十里八鄉的人不論遠近|親疏,全都可以來吃席,其間不但不會有人提「過繼立嗣」的事,還會阻止遺孀提出的立嗣請求,直到把家產吃光為止。
有個詞兒不叫「吃絕戶」麼?就這麼來的。
除了有形資產,無形資產一樣受影響,最明顯的就是人脈。
當時在上流社交圈,有無子嗣、子嗣多少,是評判一個男人「立身成敗」的重要標準,如果無後,哪怕你官至師長軍長、腰纏萬貫家財,在官場升遷、商場合作的時候,也都或多或少地會被輕視,因為當時的人普遍認為無後之人無底線,不可重託。
這個邏輯要往極端了想,其實是成立的。
畢竟沒有子嗣也就沒有後顧之憂,那真到急眼的時候,自然就可以毫無底線不管不顧了。
聽到這我撓頭想了想,好奇心就又起來了。
於是我試探著問:「把頭,那……你那麼早就娶妻納妾了,怎麼才……」
「死了。」
看著浩蕩的江面,把頭平靜地說:「三八年夏天,我十三歲,擔心鬼子打過來,我爹就帶著我們一大家子從南陽逃到了四川樂山,過了一年多,我大哥二哥三哥的死訊傳來,我爹就張羅著給我娶妻,到四四年的時候,我活下來的孩子,就已經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了。」
「唉……那年頭兒,人真是難呀,哪兒哪兒都是逃難的老百姓,我家在樂山有產業、有進項,穩定下來後就在城外搭了幾個粥棚,當時我歲數小,家裡生意幫不上忙,就出去看著粥棚,干點兒施粥送藥的活兒,可沒成想,就是那年,鼠疫霍亂大流行……」
不小心觸及了把頭的傷心往事,我有些自責,就轉移話題說:「對了把頭,那當時……你……就沒想著打鬼子麼?」
把頭豁然轉頭看向我:「你以為我那三個哥哥是怎麼死的?」
「……!」
「我想去,我娘說我前腳兒去她後腳兒就上吊,我怎麼辦?」
「……!!」
這兩句話一冒出來,我瞬間自責的恨不能立即上吊。
他媽的!
這咋回事兒?
今天這破嘴是特麼開光了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