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大為看著坐在四合院門外,光是看背影就感覺很喪很頹的堂哥背影,暗嘆了一聲,起身走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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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大德現在是左右為難。
他不想失去優渥的生活。
即便這個生活很憋屈,很壓抑,沒有尊嚴,甚至於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王秀華的玩具。
估摸著王秀華選中他,除了外在條件,就只剩下他沒有背景,像是無根之萍一般好拿捏好控制。
離開了王秀華,他孫大德連個屁都不是。
孫大德想要反抗,想要離開,但一想到在工廠里一天14個小時,甚至16個小時,全年無休,機械重複著同一種工作,一天下來累得要死,一個月卻只能拿3000塊錢的生活,就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。
可另外一邊他同樣無法拒絕。
躺在冰棺當中的是他的父親,是從小辛苦將他拉扯大,供他上學,給他蓋房娶妻,默默支撐著這個家,無怨無悔付出了一切的父親。
給父親燒紙辦後事的,是他在這世界上最親,也是唯二的兩名長輩。
他能怎麼做?
無論怎麼做都會得罪另外一邊。
就算孫大德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,可他卻沒辦法做決定,沒辦法選擇。
這時,一道身影遮擋了光線,陰影將孫大德籠罩。
孫大德下意識的抬頭扭頭看去,來人是孫大為,也是他的堂弟。
親戚不走不親,在孫大德的記憶當中,孫大為還是當年那個鼻涕掛嘴邊,圓滾滾跟個球的小胖子。
被大伯帶回老家的孫大為,就像個跟屁蟲似的,只要醒著,就跟在他的屁股後面,狗皮膏藥一般,攆都攆不走。
孫大德對孫大為雖然在感情上不親,但畢竟是他的堂弟,也是他唯一的弟弟,所以那時他對孫大為還是很照顧的。
有好吃的,一人一半,太少的話就全都給孫大為。
可後來長大了,他有自己的事情忙,有自己的家需要照顧,他是男人,是這個家的頂樑柱,註定無暇旁顧。
加上走動實在是太少了,孫大為就變成了他記憶深處的那個陌生的親戚。
孫大為坐在了孫大德的身旁,遞過去一支煙。
孫大德抬起手,卻猶豫了一下,沒有接。
「哥,你不抽菸?」
孫大德苦著臉道:「抽。」
「那就接著啊!」
「我老婆最討厭煙味,所以……」
「你老婆又不在。」孫大為一邊說著,一邊直接將菸嘴懟進孫大德的嘴裡。
叮!
朗聲火機的脆響聲中,一簇火苗冒了出來。
孫大德連忙雙手虛扣,湊上前點燃了煙,又用右手手指在孫大為的手背上輕輕的拍了兩下。
孫大德深吸一口,讓煙霧在口腔和肺里滾了一圈,憋了幾秒鐘後,吐出一口煙。
眩暈的感覺,卻讓孫大德感覺很舒服。
孫大德從十幾歲就開始抽菸,在東北鄉下這是稀鬆平常的事情。
在外面打工,累了、乏了、苦悶了,也會點燃一支煙,用尼古丁來緩解負面情緒。
可自從認識了王秀華,自從王秀華說她討厭煙味,自從王秀華因為他偷偷摸摸抽了一口煙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,把他攆去院子裡罰站一夜後,他就再也沒有抽過一口煙。
「老弟,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特失敗?」孫大德又抽了兩口,仰望著星空,悠悠問道。
「你指的是什麼?」孫大為也點燃了香菸,身體微微後仰,和孫大德一樣抬頭看著星空。
「是你當舔狗當了5年,才當了接盤俠?」
「還是你為了榮華富貴,當了上門女婿,活得像一條狗一樣,呼之即來揮之即去?」
「又或是連你父親的葬禮都做不了主,像個傀儡一樣,完全身不由己?」
孫大為連續三句話,簡直就是在戳孫大德的心窩子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孫大德卻並沒有生氣,反倒是有一種莫名的認同感。
也許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,也許……實話再怎麼傷人,那也是實話。
「扎心了啊!老鐵。」孫大德苦笑道。
「說錯了,重說。」孫大為道。
孫大德愣了一下,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扎心啦!鐵子!」
鐵子是鐵哥們的意思,也可以用在親兄弟堂兄弟哥們上面。
而老鐵在東北是貶義詞,指的是違背道德的那種男女關係。
「哥,你想咋做?」
孫大德重重的嘆息一聲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現在做決定吧!東北爺們,別整的娘們唧唧的,咋的,在江南省生活了十幾年,東北爺們的爽利勁兒都被江南水鄉給泡軟了?」
孫大德繼續後仰,再仰頭,四合院裡靈堂的情況在他的眼中是倒著的。
「我這輩子就沒孝順過我爹。」
「小時候不懂事兒,就知道問我老爹要錢,朝我爹提出各種要求,我爹不答應,我就滿地打滾。」
「當舔狗那幾年,賺的錢就沒孝敬過我爹一分,全都給了那個濺人。」
「結婚的時候,我爹把家裡所有錢都拿出來也沒湊夠,後來還是問大爺,就是你爸借的錢。」
「大爺後來說那錢就當時賀喜我結婚的紅包,不用還了。」
「我來這邊打工,家裡頭全都扔給了我爹。」
「後來我爺去世,我說全家來江南,我爹二話不說,兩天時間就把房子賣了,把地賣了,把所有錢都給了我。」
「到了這邊,交了首付,有了房子,我賺那倆錢連每個月的房貸都還不起。」
「我爹就去菜市場、火車站扛活兒,秋收的時候給人收水稻。」
「頂著40度的高溫去送外賣,為了多賺倆錢,就算是颱風天、過年都沒歇過一天。」
「我離婚那會兒,不想再跟那個濺人有任何牽扯,決定淨身出戶。」
「我爹沒怪過我,一句話都沒說,直接收拾行李跟著我一起離開了那個家。」
「後來我成了王家的上門女婿,那個女人不想和我爹有牽扯,我就在外面給我爹租了個小房子。」
「剛開始的時候我每個星期都會看我爹一次,結果被那個女人帶人堵上門。」
「那個女人給了我兩個選擇。」
「要麼從她的別墅里滾出去,要麼就乖乖的給她當狗,不許再來看我爹。」
「那次,我和現在一樣左右為難。」
「我爹看不得我為難,把我推出門,主動跟那個女人說,除非他死了,否則不用我去看他一眼。」
「那個女人滿意了,我也重新擁有了優渥的生活。」
「這次,那個女人又給了我兩個選擇。」
「要麼明天正午前把我爹火化,墓地找好了,明天日落前安葬。」
「要麼明天中午去民政局離婚,我滾出她的別墅。」
孫大為點頭道:「那你這一次怎麼選?」
孫大德坐直了身子,將指間的菸頭扔到地上,用鞋底狠狠碾滅。
「我虧錢了我爹一輩子,這次我選我爹,要不然我還能算是個人嗎?」
「不就是離婚嘛!離就離。」
「這些年我當牛做馬也攢了一百多萬,離婚了,我就帶著我老爹的骨灰回老家。」
「現在咱北方農村都沒啥人了,地價便宜。」
「我回去蓋五間大瓦房,再包他十畝地。」
「城裡人壓力大,就喜歡刷那些農村生活的解壓小影片,一個扒炕砌炕的短影片都能有百萬點選,他們行,我肯定也行。」
孫大為都聽笑了。
扒炕砌炕這個短影片,就是東北農村一妹子隨意拍的,主要是家裡頭老炕年頭長了,冬天不夠熱乎,還費柴火。
老爹叫來幾個親戚一起幫忙扒炕,妹子在一邊也幫不上忙,就拿手機記錄生活。
卻沒想到發上網之後一下子有了百萬點讚。
結果就因為這個影片,東北那幫專門拍短影片賺錢的人一窩蜂的上了。
那一年東北農村的土炕算是倒了血霉,那是扒了一家又一家。
後來那妹子用短影片賺來的錢給家裡蓋房子,新炕也給扒了,結果找到了黑心承包商,一路踩坑,最後都搭好框架的新房子只能推掉了。
現在孫大德這麼說,孫大為覺著還真是一條不錯的路子。
「哥,你跟我透了家底兒,就不怕我管你借錢啊?」孫大為笑著問道。
至於為啥背後就是弔唁廳,孫大為還能笑得出來……
主要是他和這位叔叔實在是沒啥感情啊!
除了血緣關係外,跟陌生人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。
「嗐!多大個事兒啊!」孫大德做出了決定後,整個人就像是卸下了千斤擔,整個人都鬆快下來,壓抑多年的北方爺們的性子也重新展現了出來。
「蓋房我估摸著30萬咋都夠了,東北包地也沒幾個錢,我也沒準備包一頃地,就包個10畝能有幾個錢?」
「我留點應急的傍身錢,剩下能有個四五十萬,你需要的話,回頭我轉給你。」
「也甭提還不還的。」
「我虧欠了我爹一輩子,現在爹沒了,我上頭的長輩,或者說我唯一的親人就剩下你們一家了。」
「我大爺以前可沒少幫我家,我孝順不了我爹了,那就孝順我大爺。」
「你是我弟,幫你就當時孝敬我大爺了。」
孫大為是真沒想到孫大德居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。
現在的孫大德,與幾個小時前的孫大德判若兩人。
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卻不可無。
孫大為直接開啟足相術副功能,將孫大德這幾個小時做過什麼事情,見過什麼人呢,說過什麼話全都看了一遍。
只是為了確認孫大德並不知道孫大為一家的真實情況。
不知道孫大為家的真實情況,那這番話就是真心實意,發自內心,沒有半點虛假。
若是知道孫大為家的真實情況,那這番話顯然就是為了更大的利益。
足相術副功能所看到的情況……結果讓孫大為很滿意。
既然如此……
孫大為起身,抬手拍了拍孫大德的肩膀。
「哥,咱們是堂兄弟,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,所以……」
「你的事兒,我幫你一起扛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