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腳步聲從山道上傳上來的時候,起初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。
渡厄台上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。
空氣中還瀰漫著血腥氣和術法殘留的餘韻。
五位佛主剛剛跪拜了新的大佛主,所有人的心緒都還處在劇烈的震盪之中,很少有人注意到那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。
但很快。
外圍的僧眾開始發出驚訝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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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聲音起初是零星的、不確定的,像是有人在懷疑自己的眼睛。
然後。
迅速蔓延開來。
變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呼和倒吸涼氣的聲音!
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,從山道的入口處開始,向兩側紛紛退讓,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來。
山上這邊的僧眾也被那些聲音驚動,紛紛轉頭朝山道上看去,然後,他們也呆住了。
人群像是被風吹拂的麥浪一樣,一層一層地朝兩側分開,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山道那個緩緩走來的身影上。
那是一個老僧。
他年紀不小了,頭髮剃得不太及時,頭頂上長出了一層花白的發茬,幾乎成了寸頭。
他佝僂著身子,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舊僧袍,雙手攏在袖中,沿著山道一步一步地走上來,步伐不快不慢,悠閒得像是在飯後散步。
他看到人群紛紛為他讓路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齒。
他用一種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開口說道。
「喲,貧僧這麼有面子?」
「上山看個熱鬧,大家都給我讓路?」
我站在渡厄台上,看著那個佝僂著身子、穿著破舊僧袍、頭髮花白茬子的老僧,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了一樣,僵在了原地。
那張臉,那個身形,那種走路時微微佝僂的姿態,那種攏著袖子、不緊不慢的步伐。
分明就是靈明前輩。
可他明明已經死了。
我親眼看著他燃燒魂魄,親眼看著他身上的魂魄之火徹底熄滅,親眼看著他的身體倒在地上,親手為他整理好衣袍,親手為他布下結界。
他明明已經魂飛魄散了,怎麼會……
那個老僧走上渡厄台,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,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便移開了。
彷佛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陌生人。
他沒有走過來拍我的肩膀,沒有對我說任何話,只是攏著袖子,踱步到渡厄台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找了塊相對完整的石階,一屁股坐了下來。
他仰著頭,眯著眼睛看著天上的雲彩,一副準備好好看戲的悠閒架勢。
他似乎不知,現在所有人都在看著他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坐在石階上的那個背影,心中翻湧著無數的疑問和震撼。
他分明就是靈明前輩,可他卻像一個完全不認識我的人一樣,自顧自地坐在那裡看風景。
我張了張嘴,想要開口叫他,但話到嘴邊,卻又咽了回去。
因為我不知道該叫他什麼。
如果他真的不是靈明呢?
如果只是一個長得極其相似的人呢?
可這世上,哪有長得如此相像的兩個人?
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,微微側過頭來,看了我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,然後便轉回頭去,繼續看他的雲彩了。
那個笑容很淡,很隨意,像是一個陌生的老和尚對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禮貌性地笑了一下,沒有任何額外的含義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那個笑容讓我覺得,他什麼都知道,他只是不想說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,邁步走向那個坐在石階上的老僧。
我在他面前站定,雙手合十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客氣。
「前輩怎麼稱呼?」
老僧抬頭看了我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,隨口答道。
「靈明。」
他只說了這兩個字,沒有加任何解釋,沒有說自己是哪個寺的、從哪裡來、為何叫這個名字,就只是簡簡單單地報了個名字,彷佛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稱呼,不值得多費口舌。
他說完,便又轉回頭去,繼續看他的雲彩了。
他真的是靈明前輩嗎?
我站在原地,咀嚼著那兩個字,沉默了片刻,又問。
「前輩上山來,是有什麼事嗎?」
老僧聞言,轉過頭來,目光在渡厄台上掃了一圈,看了看那些碎裂的青石板、倒塌的法壇、散落的經幡,以及遠處那些正在收拾殘局的僧眾。
然後,他慢悠悠地開口。
「看這山門破敗,像是經歷過一場大戰。」
「你別看老僧我上了年紀,但我有把子力氣,若是能參與修繕山門廟宇,不知道能不能留我在這山上?」
我愣了一下。
真沒想到,他會問這個!
我沒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無心。
他才是西靈山的新任大佛主,這種事情,理應他來定奪。
我伸手指向無心,對那老僧說道。
「我不是這裡管事的。」
「那位是西靈山的新任大佛主,你可以問他。」
我是有意這麼做的。
老僧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目光落在無心身上,我想要看一看,老僧有沒有什麼反應,也想看看無心有什麼反應。
他可是無心的師父。
他師父是否跟無心說過這件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