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色袈裟的老僧緊接著上前,目光中帶著幾分銳利。
他的聲音也比前兩位更加咄咄逼人。
「小師父口齒伶俐,確實有些功底。」
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,𝑡𝑡𝑘𝑎🅽.𝑡𝑤超愜意
「但佛法不在口舌,在實證。」
「老衲且問,若有一人,終生念佛,卻從未悟道;另一人,終生不念佛,卻一朝頓悟。」
「此二人,誰更近佛法?」
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加刁鑽,直接指向了修行方式與修行本質之間的關係,稍有不慎就會落入「念佛無用」或「不念佛更優」的極端。
無心更沒猶豫,單單只道一字。
「皆近。」
青色袈裟老僧眉頭一皺。
「何解?」
無心緩緩說道。
「終生念佛而未悟者,如磨磚作鏡,雖未成鏡,然磨磚之功,已使其磚愈發光潔。」
「一旦因緣成熟,鏡即現前。」
「終生不念佛而頓悟者,如久旱逢甘霖,雖未積雨,然土地乾裂已久,甘霖一至,即深入骨髓。」
「二人路徑不同,然皆在道上。」
「念佛者積漸修之功,頓悟者積宿世之慧。」
「若以一時之果論二人之高下,是以寸木測滄海,未見其全。」
「佛法廣大,普度眾生,漸修頓悟,皆是方便。」
「若執一端而廢另一端,是謂『法執』,與『我執』無異。」
青色袈裟老僧聽完,眉頭緊鎖,思索了良久,最終緩緩鬆開,雖然沒有說話,但也沒有再追問,同樣退後半步。
接下來。
紫色袈裟的老僧和白色袈裟的老僧對視了一眼,先後開口。
他們分別就「眾生平等與因果報應如何並存」以及「佛法入世與出世如何圓融」兩個問題進行了提問。
這次,他們的提問,就沒有了那麼多銳利的攻擊性。
他們更像是在向無心請教,請教他們心中多年以來的問題。
而無心一一作答。
他引經據典卻不拘泥於經文,見解獨到卻不標新立異。
每一個回答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,卻又信手拈來,彷佛這些問題的答案早已在他心中存放了多年,只等有人來問。
解答完之後。
紫色袈裟老僧和白色袈裟老僧,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五位佛主無人再能開口。
渡厄台上陷入了一種極其微妙的沉默。
那沉默中包含著不甘、震驚、尷尬,以及一種不得不承認卻又極不情願承認的複雜情緒。
赤色袈裟老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那聲嘆息像是一塊被放下了的石頭,帶著一種大勢已去的無奈和釋然。
他雙手合十,朝無心深深鞠了一躬,聲音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、無可奈何的嘆服。
「小師父佛法精深,老衲……無話可說。」
他直起身來,看了其他四位佛主一眼。
那四人面色各異,有人咬著牙,有人別過臉去不看任何人,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,彷佛地上能看出花來。
但最終!
他們一個一個地,陸續朝無心雙手合十,躬身行禮。
動作有快有慢,幅度有大有小,但終究還是低下了那顆高傲了幾十年的頭顱。
赤色袈裟老僧直起身來,目光複雜地看著無心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而低沉。
「老衲在靈山修行五十餘年,自問讀過不少經書,也曾在辯經會上勝過不少同修。」
「今日與小師父一席論道,方知自己這五十年的功夫,不過是門前掃雪,未曾登堂入室。」
「小師父年紀輕輕,卻有如此見地,靈明師兄……收了個好徒弟。」
他說到「靈明師兄」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那顫抖中有愧疚,有懷念,也有一種遲來的敬意。
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,然後緩緩撩起袈裟的下擺,單膝跪地,雙手合十,聲音莊重而肅穆。
「西靈山戒律院首座,法號了塵,參見大佛主!」
其他四位佛主看到他跪下的那一刻,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。
有人震驚,有人猶豫,有人咬了咬牙,有人閉上了眼睛。
但最終,他們一個接一個地,跟著跪了下來。
橙色袈裟的老僧跪得最慢,膝蓋彎下去的時候像是生了鏽的鉸鏈,一節一節地往下沉。
但最終還是跪實了。
青色袈裟的老僧跪得最快,像是想通了什麼,反而第一個跟上了塵一起跪下。
紫色袈裟和白色袈裟的兩位老僧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,相視一眼,然後同時跪下,雙手合十,低下了頭。
五位佛主,齊齊跪在無心面前。
無心站在他們面前,沉默了片刻,然後緩緩走上前去,伸手扶起了塵的手臂,聲音溫和而平靜。
「師叔請起。諸位師叔也請起。」
「弟子年幼德薄,今後還需諸位師叔多多扶持。」
「西靈山的未來,不是弟子一個人的事,而是我們所有人的事。」
他說話的語氣中沒有得意,沒有傲慢,甚至沒有一絲揚眉吐氣的快意,只有一種沉靜的、擔當責任般的從容。
了塵被他扶起來的時候,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他看著無心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,彷佛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。
那個穿著破舊僧袍、在破廟裡住了幾十年的老人。
此刻。
若他能看到這一幕,大概會露出那個他標誌性的、淡然而欣慰的笑容吧。
了塵低下頭,輕輕說了一句。
「靈明師兄……你選的人,是對的。」
「我們……都錯了……錯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