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心站在渡厄台中央。
五位佛主還侍立在他身旁。
他的身上還帶著剛剛繼任大佛主的氣勢。
但是!
當他的目光在觸及那個坐在石階上的老僧時,卻猛地顫抖了一下。
他的眼眶在一瞬間泛紅了,淚水無聲地湧上來,盈滿了眼眶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說什麼,卻發現嘴唇在微微顫抖,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,聲音沙啞而哽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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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師……父……」
那兩個字一出口,他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了,順著臉頰滑落下來。
他修了那麼多年的佛法,讀了那麼多年的經書。
自以為已經看淡了世事無常、參透了生死離別。
可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、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的那一刻,所有的修行和定力都像是一層薄冰,被一股洶湧的情感瞬間擊碎。
無心快步走上前去。
在那個老僧面前站定,雙手合十,深深地彎下腰去,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哭腔。
「弟子無心,敢問前輩……可願留在西靈山?」
他彎著腰,久久沒有直起身來。
淚水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
他不敢抬頭,怕自己一抬頭,就會看到那張熟悉的臉,就會徹底失控。
老僧坐在石階上,抬頭看著這個淚流滿面卻依然努力保持著禮數的年輕僧人。
沉默了片刻,開口問了一句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菜。
「留山上管飯嗎?」
無心聽到這句話,身體猛地一震。
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,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。
他低著頭,聲音沙啞地應了一個字。
「管。」
老僧咧嘴笑了一下,撐著膝蓋站起身來,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塵,語氣輕快地說道。
「那感情好。」
「管飯的話,貧僧自然願意留在山上。」
他說完,攏了攏袖子,朝無心擺了擺手,像是打發一個忙著做事的人。
「行了,你忙你的去吧,我自己去找些夥計干,不勞煩大佛主操心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便轉身,攏著袖子,朝渡厄台下方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緊不慢,佝僂著身子,像是一個真的只想找點活干、混口飯吃的普通老和尚,悠然自得地走下山去。
無心直起身來,看著他遠去的背影,看著他攏在袖中的雙手,看著他頭頂那層花白的發茬,看著他身上那件打滿了補丁的舊僧袍。
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,像是想要喊住那個背影。
但最終,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,消失在渡厄台下方的山道拐角處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。
風吹過他臉上未乾的淚痕,帶來一絲涼意。
他緩緩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臉,然後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來,重新面向渡厄台上那些等待他發號施令的僧眾,恢復了新任大佛主應有的沉穩和從容。
只是他的眼角,依然泛著一絲沒有褪盡的紅。
之後。
五位佛主簇擁著無心,一路穿過渡厄台,沿著青石鋪就的山道,朝西靈山大佛主所在的佛殿走去。
沿途的僧眾紛紛合十行禮,目光中帶著好奇、敬畏。
我跟青嫿、寒鏡、寒離、秦墨幾人走在後面,保持著適當的距離。
小黑跟在我的後邊,低聲道。
「九爺!」
「本尊咋看那無心小師傅好像還有啥話要跟你說似的?」
我疑惑。
「這你都能看出來?」
小黑翹起尾巴道。
「那當然!」
去大佛主佛殿的路上,我看到,那位自稱靈明的老僧,正蹲在渡厄台下一處坍塌的偏殿廢墟旁,挽著袖子,搬著一塊斷石,把它碼放到一旁的建材堆上。
他幹得滿頭大汗,灰撲撲的僧袍上沾滿了塵土,但臉上卻帶著一種踏實而滿足的神情,像是一個真的只想找點活干、混口飯吃的普通老和尚。
有年輕的僧人路過,想要幫他,被他揮手趕開了。
「去去去,忙你們的去,這點活老僧還幹得動。」
他說完,又彎腰抱起一塊斷石,吭哧吭哧地搬到建材堆上,然後用袖子擦了把汗,抬頭看了看天色,自言自語道。
「嗯,再過半個時辰,就該開飯了。」
我看了他好幾眼。
他沒有抬頭看我,彷佛真的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到了佛殿之後。
五位佛主與無心商議了大佛主即位的相關事宜。
典禮的日期、儀式的流程、邀請哪些山外寺院的高僧觀禮、如何整頓靈寂時期留下的舊制等等。
我坐在一旁聽著,沒有插話。
這些事情是無心需要處理的,我不便干涉。
商議完畢之後,五位佛主陸續告辭退出,殿中只剩下無心、我和青嫿幾人。
無心過來,跟我說。
「初九施主,我有些話,想單獨與你聊聊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很平靜,但我能感覺到他平靜的表面下藏著一些翻湧的情緒。
我點了點頭,起身跟著他走出了佛殿。
青嫿看了我一眼,沒有多問,只是輕聲說了一句。
「我在這裡等你。」
無心領著我穿過佛殿後門,沿著一條蜿蜒的石徑,一路走到了半山腰的一座小亭子中。
亭子不大,石桌石凳,四面通風,可以看到整座西靈山的景色。
夕陽正在西沉,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。
山間的霧氣在晚霞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色。
無心在石凳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他把目光落於我身上,問。
「初九兄,你覺得,那位老僧,到底是不是我師父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