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五更天。
禁宮門外。
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時,一個個身著朝服手持笏板,卻沒有像往日那樣,在景帝臨朝之前彼此寒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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氣氛壓得很低。
不少人眼角的餘光,都有意無意地,往武將隊列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不斷打量。
鎮國侯,秦天雄。
他今日仍是身穿武將官袍,身軀挺拔如槍,臉上看不出太多悲喜,只是眉宇間要比平時低沉幾分。
黑磁山傳回來的消息,在場之人誰不知道?
秦家那位風頭正盛的義子。
秦絕,沒了。
所有人也都知道,今日這場早朝,絕不可能平靜!
隨著一道悠長鐘鳴,宮門緩緩開啟。
百官魚貫入殿,分列兩側。
龍椅之上,景帝居高端坐,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。
盧老太監看了看景帝臉色,這才清了清嗓子:「有事起奏,無事……」
沒等盧老太監喊完。
文官隊列最前方,那道坐在御賜座椅之上的老者身影,緩緩起身。
左相,楊崇簡!
他白髮蒼蒼,手執笏板往殿中一站。
先是對著龍椅深深一揖,隨即長嘆一聲:「陛下,老臣有本奏。」
景帝目光閃爍一下:「左相但說無妨。」
「陛下。」
楊崇簡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傳遍金殿。
「昨日,黑磁山傳來噩耗,鎮國侯義子秦絕遇刺身亡,老臣聽到消息,亦是扼腕痛惜。」
「天不假年,可悲可嘆!」
他嘴上說著嘆息,話鋒卻陡然一轉:「然痛惜之餘,老臣身為當朝左相,卻不能不為我大景的江山社稷,斗膽進言。」
殿內眾臣,臉色微變。
來了!
秦天雄垂在身側的手,微不可察地攥緊了一分。
「不急。」
景帝似乎猶豫了一下,聲音壓得極低:「若是秦絕生前之事,可改日再議,左相以為如何?」
他雖然沒有明說,可在場之人全都明白。
這是在暗示楊崇簡,希望今日朝堂不要鬧得太僵。
「陛下多慮,老臣今日只是想問一句。」
楊崇簡似乎沒有理解景帝的意思,仍舊緩緩開口:「我大景的爵位,是憑什麼封的?」
「是憑軍功,憑一刀一槍,替朝廷戍邊殺敵、浴血奮戰而封!」
「鎮國侯府,當年因赫赫戰功而興,三十萬天雄軍更是秦家幾代人以命煉成。」
「這些,老臣認,滿朝文武也無人不認。」
他語氣一頓,隨即再次沉聲開口。
「如今天下承平。」
「可秦家這三十萬天雄軍,卻只聽侯府調遣,只認秦家軍令,不認朝廷兵符,這是何等隱患?」
「昔日,尚有秦絕這等驚才絕艷之後輩承繼家業,秦家也算後繼有人。」
「如今秦絕一死,秦家青黃不接,若再讓這三十萬雄兵,握在一家一姓之手……」
說到這裡,楊崇簡一躬到地:「老臣懇請陛下!」
「為江山長久計,當收回秦家承襲之爵,拆分天雄軍,劃歸各鎮統轄,收歸朝廷兵符!」
「如此,上可安社稷,下可絕藩鎮之禍!」
「請陛下明鑑!」
呼啦啦!
他話音剛落,文官隊列立刻站出來一大片。
「臣等附議!」
「左相所言極是!三十萬兵權集於一家,本就不合祖制,理當拆分!」
「秦絕已亡,秦家失其棟樑,此時不裁,更待何時?」
幾名早與太子、楊崇簡穿一條褲子的官員,你一言我一語,聲浪此起彼伏。
兵部一個侍郎更是出列,拱手道。
「陛下,臣以為左相深謀遠慮。」
「這天雄軍,這些年軍械糧草皆由侯府自專,帳目不清,早該查一查、拆一拆了!」
「臣附議!」
一名負責風憲的御史眼珠一轉,隨即越眾而出,手捧笏板義正辭嚴。
「陛下,臣還要彈劾一事!」
「秦絕年紀輕輕,修為卻提升極快。」
「有不少人親眼見到,他施展的根本不是秦家功法,而是……某種吞噬生機、陰邪詭異的魔功!」
「先前就有流言,說他在城外以邪法害人,吸人精血,現在看來,絕不是空穴來風!」
「他不過是侯府義子,來歷不明又身懷魔功,又擅長煉丹……說不定是哪方派來的異端,要對我大景不利!」
「臣請陛下,一併清查秦絕餘黨,以正朝綱!」
「臣附議!」
「魔功」二字一出,殿內中立官員的神色,都出現了幾分微妙變化。
削爵拆軍,還算是朝堂爭鬥。
一旦沾上「魔功」和「異端」這幾個字,那可是要株連九族的潑天大罪!
正邪誓不兩立。
任何一個皇朝,任何一個朝堂,都絕不會縱容邪魔惡道!
「鎮國侯……該不會真的和魔道有牽扯吧?」
「是了,秦絕修為提升太快,不到十八歲的武宗……千古未聞!」
「沒錯,古往今來多少天才,最年輕的武宗至少也超過了二十歲,秦絕……很可能就是邪魔歪道!」
不少人再看向秦天雄,目光已經多了幾分忌憚疏遠。
秦天雄則是目光如刀,冷冷看向那名御史。
御史被看得心頭一顫,卻仗著有左相撐腰,硬著頭皮梗直脖子,顯然是豁出去了。
「哼。」
武將隊列里,幾名天雄軍出身的將領氣得臉色鐵青,卻被秦天雄一個眼神,死死按住。
這裡是金鑾殿。
在朝堂上咆哮動武,那是給楊崇簡遞刀子,坐實了「秦家擁兵跋扈」這個罪名。
更何況……
天雄軍的本質是景帝私兵,由秦家執掌。
在場這些人不是不知道,而是故意裝傻,削弱君權!
「「陛下,臣有話說。」
秦天雄深吸一口氣,對著龍椅抱拳行禮:「左相說,天雄軍只認秦家軍令,不認朝廷兵符。」
「敢問諸位,去年北狄破關,是誰帶著天雄軍,千里馳援,屍山血海里,把三座城池搶回來的?」
「天雄軍的兵,也是大景的兵,吃的是朝廷的糧,守的是大景疆土!」
「如今臣之義子屍骨未寒,諸位不思撫恤,反倒急著要削我秦家的爵,拆戍邊的軍。」
「這話若是傳到三十萬邊關將士耳朵里,豈不叫天下戍卒心寒?」
一番話擲地有聲,幾名武將齊齊抱拳。
「侯爺說得是!」
太子今日站在皇子隊列最前方,始終一言未發。
他眼帘低垂。
聽完秦天雄這番話,被笏板遮在後面的手指,輕輕地動了一下。
旁邊。
一名頗為老成的文臣,立刻輕輕「咳」了一聲,慢悠悠走出隊列。
「侯爺此言差矣。」
「朝廷念舊,自然記著秦家的功,可功是功,制是制。」
「正因那三十萬將士是我大景的好兒郎,才更該歸於朝廷明統,怎能因一家之私,久假不歸?」
「侯爺若當真無愧陛下,無愧大景,何不順水推舟交出兵符,以示公心?」
「如此,朝廷信得過侯爺,那些兵也依舊是侯爺帶出來的兵,豈不兩全?」
一席話,綿里藏針。
比楊崇簡的咄咄逼人更加難纏!
「該死……」
皇子隊列,四皇子趙承瑜緊緊盯著太子背影,突然猛地咬牙。
「父皇!」
他走出隊列,直接雙膝跪地,聲音怒氣沖沖。
「兒臣有本奏!」
「裁撤天雄軍,削奪爵位之事……萬萬不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