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殿下這是何意?」
沒等景帝開口。
楊崇簡眯了眯眼,輕聲道:「這不該,那不該……莫非四殿以為,是老臣錯了?」
「左相確實錯了。」
趙承瑜半步不退,硬剛楊崇簡。
「我大景祖制,軍功封爵,非大逆不赦之罪,不輕削,不輕撤!」
「秦家三代戍邊,秦老將軍戰死沙場,馬革裹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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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今的鎮國侯,也曾鎮守疆域二十餘載,歷經大小百餘戰,身上的傷疤比殿中許多人讀過的都多。」
「敢問左相,秦家犯了哪條大逆之罪?憑什麼削去人家拿命換來的爵位?!」
楊崇簡眉頭一皺,剛要開口。
「你先別說,本皇子還沒有說完!」
趙承瑜狠狠看向楊崇簡,繼續呵斥:「左相剛才說,秦絕一死,秦家青黃不接。」
「可本皇子記得,不久之前,左相還力捧秦爭,說他是棟樑之才,可堪大用!」
「秦絕在世,秦爭就是棟樑,秦絕亡故,秦家就是青黃不接。」
「左相是在自己打臉嗎?!」
這話一出,楊崇簡臉皮再厚,此刻也忍不住老臉發紅。
他自己不好開口,轉頭往文臣隊列掃了一眼,目光微閃。
之前那名御史硬著頭皮再次出列。
「四殿下怎的還人身攻擊上了?」
「左相也是也是為了陛下,為了太子,為了各位皇子,為了江山社稷!」
「三十萬兵權集於一家,本就是隱患,這與秦家的功勞沒有關係!」
隱患?
趙承瑜看著他,滿臉冷笑。
「這位大人,可去過邊疆?」
御史一愣:「下官……未曾。」
「那你可知,敵國鐵騎年年扣關,若沒有天雄軍,沒有朝廷眾將,邊關會是什麼光景?」
「還有……」
「今日撤了天雄軍,日後是不是也要撤了上柱國的鎮西軍?!」
「這……」御史臉色漲得通紅,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。
招惹鎮國侯,和招惹上柱國,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。
玉宗韜或許不屑對他出手。
可萬一玉貴妃哪天給景帝吹一吹枕邊風。
他這個御史可就當到頭了……也可能連頭都沒了!
「咳咳,說事兒就說事兒怎麼還吵起來了捏?」
年過六旬的戶部老尚書,低低咳了一聲,出來打起了圓場。
「四殿下息怒,諸位大人也是一片公心。」
「依老臣看,此事不若從長計議,先派一位欽差,往邊關查上一查,再做定奪?」
「查?」
趙承瑜看向他,目光一沉。
「尚書大人要查的,是邊關士卒,還是殺人兇手?」
「若真要查,兒臣以為,當先查刺客,後查兵制。」
「這次序要是錯了,究竟是查忠良,還是替兇手掃尾?」
「天下人可都看著呢!」
老尚書被堵得一噎,訕訕地退了回去。
「呼!」
知道此刻,一直沉默的太子,終於親自出面。
他緩緩走大殿中心,面帶微笑看向趙承瑜。
「四弟,你年紀輕,性情剛直不阿,這是好事。」
「可朝堂謀國,不是江湖講義氣。」
「秦家於你有私交,你替他們說話,為兄理解。但你不能因私誼而廢公義。」
他轉向龍椅,輕輕拱手。
「兒臣以為,左相所慮,實為深遠。」
「三十萬天雄軍,拆分整編,收歸兵部,這並非針對秦家,而是為了朝廷百年安穩。」
「至於秦絕……」
太子眼底掠過一絲冷笑,又迅速收斂。
「他雖然有些微末功勞,可身懷魔功行事詭異也是事實。」
「雖然秦絕已死,可仍該徹查,以絕後患!」
太子開口,份量自然與眾不同。
原本被四皇子壓下去的文官,重新恢復底氣,紛紛附和。
「太子殿下聖明!」
「四殿下到底年輕,被人蒙蔽了……」
「可不是嘛,還是太子說的中肯,此事正該如此……」
文臣武將,都已經陸續表態。
然而。
幾位比較年邁的宗室親王,站在皇親隊列最前列。
此刻臉色各異,誰也不肯第一個開口。
一邊是太子和左相,國本所在,權傾朝野。
一邊是手握重兵的鎮國侯和忠義兩全的四皇子,背後還有上柱國和玉貴妃!
這趟渾水,即使是這些老權貴也不敢輕易沾染!
只有景帝的胞弟,恭親王,不動聲色的往兩位皇子身上各自看了一眼。
事實很清楚,皇兄怕是比自己更明白。
今日這局,看似削弱秦家。
實則是……
東宮,急了!
「父皇!」
眼見僵持不下,趙承瑜再次跪拜,聲震大殿:「兒臣今日斗膽,以項上人頭作保。」
「秦家滿門忠良,秦絕絕非邪魔。」
「若查出秦絕真有半分禍國之舉,兒臣願與其同罪!」
「可若有人借公義之名,行傾軋之實,自毀長城……兒臣寧死也絕不緘口!」
嘩啦啦!
武將隊列,齊刷刷的跪倒一片,有玉家派系也有天雄軍派系。
這是四皇子和秦家的底氣。
任何皇朝,軍隊的能量都絕對不可小覷!
「其實,臣也有一事不明。」
端坐木椅的上柱國,威武大將軍,護國公玉宗韜。
此刻終於慢悠悠起身,如書生一般的年輕臉龐,和平時沒有任何兩樣。
「黑磁山中,五個刺客,是如何知道秦絕行蹤?」
「秦絕乃是朝廷勛貴,聖眷正隆,即使是武宗強者,又有誰敢貿然刺殺?」
「而秦絕遇刺之後,朝廷不查兇手,不追幕後,反倒急著拆家削爵……」
他上前一步,仰頭看著景帝,輕聲道:「陛下是否覺得,此事有些不太合適?」
「又或者……是這幕後之人,心虛了?」
玉宗韜的分量,毋庸置疑。
太子臉色一沉,楊崇簡也是眉頭微皺。
如果這樣也就罷了。
可怕的是,玉宗韜居然再次開口!
「臣請問太子。」
他轉頭看向趙乾,淡淡道:「戍邊忠良,乃是朝廷之血肉長城。」
「太子今日之舉,難道是要給天家拆了這道長城?」
「左相身為太子外公,亦是國之外戚。」
「外戚妄圖掌兵,撼動國之柱石,這在史書上並不少見,殿下飽讀詩書,這其中的道理,不會不懂吧?」
楊崇簡臉色再變,太子則是猛然抬頭。
外戚。
玉宗韜這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直接點了楊崇簡「外戚專權」的死穴!
「末等附議!」
「上柱國所言極是!」
「天雄軍不可拆,外戚不可言兵,秦家不可削!」
靖西侯、平南伯……
幾位老將一個接一個出列,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
之前還在蹦躂的兵部侍郎,只是被玉宗韜看了一眼,立刻縮起脖子。
而那位,兒子和秦絕有過小矛盾的戶部左侍郎,周顯德。
明明站在文臣隊列,此刻卻不動聲色的,往武將隊列那邊靠了半步。
心裡嘩嘩流淚有沒有?
兒子呀兒子,爹也不知道你做的對還是不對。
既然你認了秦絕當大哥,爹就借你這點兒東風,往四皇子陣營站上這麼一站。
今天這早朝啊……
哪裡是針對鎮國侯府,分明是太子和四皇子的帝位之爭!
「此事因我而起,現在看來……還是要由我親自結束。」
就在眾人默默盤算的時候。
金殿之外,一道頗為熟悉的年輕聲音。
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慵懶,由遠及近,傳進了所有人耳中!
「這是……」
眾人先是一愣,下意識轉頭看向殿外。
殿外晨光初顯,天色已明。
一道矯健身影,逆著晨光緩緩踏過門檻,大步走到金殿中心,咧嘴一笑。
「臣,秦絕。」
「見過陛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