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過得極快,不知不覺便是半日之後。
天雄軍大營,帥帳。
秦如月端坐主位,一身銀甲未卸。
暗線頭目,斥候統領……黑壓壓跪了一地。
帳內死寂。
黑磁山的急報,就放在秦如月手邊桌案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……帳內眾人後背,冷汗涔涔。
沒人膽敢抬頭。
所有人都知道,侯府這位大小姐,是天雄軍里出了名的鐵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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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場上斬將奪旗,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而她對那位義弟的情意,幾乎是她身為女子所有的溫柔!
可如今……那個所謂的義弟,實際上的未來夫君。
死了!
「說。」
秦如月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。
「小侯爺出行,沿線暗線,是你們哪一撥在盯?」
一名暗衛頭領硬著頭皮開口。
「回……回將軍,是末將疏忽。」
「小侯爺行蹤隱秘,又有武宗閣暗中派出的高手隨行,末將實在無法貼身保護……」
秦如月聲音越來越冷。
「太子府五個大活人,千里迢迢進入黑磁山,你們沒有發現,沒有任何消息傳回。」
「五人圍殺小侯爺,你們仍舊毫無察覺。」
「現在人沒了,結果卻告訴我,是疏忽?!」
那暗衛頭領臉色慘白,連連叩首。
「末將該死!末將護衛不力,求將軍降罪!」
秦如月緩緩搖頭。
她站起身,伸手握住桌案旁邊那杆銀槍。
槍尖垂地,划過青磚,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響。
「天雄軍的軍規,貽誤軍機、護衛主家不力者,該當何罪,你們比本將清楚。」
她目光一掃,落在角落裡另一名統領身上。
那人正是負責黑磁山外圍的張統領,此刻早已抖如篩糠。
「張統領。」
「末、末將在……」
「本將聽說,小侯爺進山前,你麾下的人,是最後見過他的一撥。」
秦如月緩緩走到張統領身前,緊緊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那時他附近可曾出現異樣?」
「你為何沒有增派人手?事後又為何遲了整整兩日,才把消息報回來?」
張統領語無倫次。
「末將……末將當時接到消息,說附近四大宗門全部出手,場面極為混亂。」
「事關武宗強者,末將尋思著,先收攏人手,事後再探個明白,這才……這才耽擱……」
「事後?現在就是事後!」
秦如月猛然咬牙:「我看你是怕擔干係,所以作壁上觀!」
張統領渾身一僵。
心思被一眼戳穿。
他確實怕了!
黑磁山四大宗門、五位刺客宗師……
他一個小小統領,就算收到消息之後立刻把人手填進去,不一定能救秦絕,可自己肯定需要要擔責。
這才遲疑觀望,貽誤了救人時機。
「本將平日裡,是怎麼教你們的?」
秦如月的聲音,驟然沉了下去:「我秦家的兵,刀架在脖子上,也沒有往後縮的道理!」
「小侯爺在山裡被人圍殺的時候,你們在幹什麼?」
「在算帳,在掂量自己那點前程!」
「來人。」
帳外甲士應聲而入。
「張統領貽誤軍機、臨事退縮,致使主家身陷死地……」
秦如月銀槍一抬,槍尖寒芒一閃:「按軍法處置……斬。」
「將軍饒命!將軍……」
張統領慘叫著被拖了出去,片刻後,聲音戛然而止。
一顆血淋淋的人頭,被甲士用托盤捧上。
帳內眾人臉色煞青。
秦如月目光又落回先前那名暗衛頭領身上。
這名暗衛頭領早已嚇得面無人色,跪在地上瑟瑟發抖。
「你雖護衛不力,卻到底是頭一個把消息拼死送回來的。」
秦如月冷冷開口:「革去統領之職,杖責八十,貶為步卒,戴罪立功。」
「再查你麾下,凡有臨陣退縮者,一併論罪!」
「末將……謝將軍不殺之恩!」
處置完二人,秦如月閉上眼睛。
「都給本將聽清楚。」
「天雄軍所有暗線、斥候、城中眼線,盡數出動。」
「徹查小侯爺死因,凡太子府、楊相門下,近日有半點異動、半分牽連者,一一記下,查實即拿。」
「本將要的,不是或許,大概,可能……」
「是證據和人頭!」
「誰敢再有私心……」
說到這裡,她槍尖往地上重重一頓。
轟!
地面青磚直接炸碎。
「這就是下場。」
「遵命!!」
滿帳將領齊聲應命,再也沒人敢有半分懈怠。
待眾將魚貫退去,帳中只剩了秦如月一人。
獨坐中軍。
這名外冷內熱的年輕女子,支撐了許久冷硬,悄然裂開一道縫。
她從懷中摸出一隻小瓷瓶。
注視許久,眼眶越來越紅。
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,終究被她倔強地逼了回去。
她是大姐,是天雄軍的主將。
她若先垮了,這滿營的兵,這一府的弟妹,靠誰撐著?
「小弟。」
她低聲開口,一字一句。
「大姐發過誓,誰敢傷你,我就要誰的命。」
「你等著。」
「這筆血債,大姐親自替你討回!」
她飛快地抹了把眼角,重新恢復了之前的,往大帳之外踏步走去。
……
與此同時,侯府,星眠居。
與大營的肅殺不同。
這裡太過安靜,靜得只剩下,一顆顆星盤星子輕輕碰撞的脆弱聲響。
秦星眠跪坐在星盤前。
她一襲素裙,長發蓬鬆,眼底是掩不住的血絲。
她已經在這兒跪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面前的卜算星盤上,代表秦絕命途的那枚星子,黯淡無光,軌跡斷裂。
可她不信。
「不可能……」
她喃喃著,纖細的手指飛快地撥動算籌,重新起盤。
「小弟命格奇特,天機本就難測,這一卦,作不得數。」
「再來!」
嘩。
算籌散落,星子重新排布。
她再次卜算秦絕從出府到黑磁山的每一步軌跡。
哪一日進入萬獸山脈,哪一日入山,氣運如何流轉,身邊人的命數如何牽引……
她算得極細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然而。
無論她重推多少遍,那盤上的結果,始終自相矛盾。
表面是大凶,死局。
可內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抹去,一片混沌,什麼都看不真切。
天機……似乎陷入了徹底的混亂。
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,把秦絕的命數,從這方天地的演算里,徹底遮蔽!
「二小姐……」
侍立一旁的侍女端著早已涼透的飯菜,紅著眼眶小聲勸告:「您都一天一夜沒合眼了,求您吃點東西吧,身子要緊……」
「端走。」
秦星眠頭也不抬,聲音沙啞:「算不明白,我吃不下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我說,端走。」
侍女不敢再勸,含淚退到一旁。
秦星眠死死盯著星盤,突然咬破手指。
一滴,兩滴,三滴……
九是數之極。
她傾盡全部心神,耗費九滴精血,最後再起一卦!
這一卦,她不求吉凶。
只問……他的歸處!
星盤光華流轉,其中血色仿佛燃燒,很快消失殆盡。
而那枚黯淡的星子旁,原本斷裂的軌跡,竟然無比詭異地,悄然續上了一線。
秦星眠瞳孔猛然收縮。
那續上的軌跡,沒有指向黑磁山,沒有指向任何一處她認得的地方。
而是一路向上。
像是……穿出了這片天地。
「這是……」
秦星眠怔怔地看著這道,她從未見過,也根本看不懂的卦象。
身子突然忍不住劇烈顫抖,淚如泉湧。
雖然看不懂,可小弟最後去了天上……
死後靈魂歸天。
小弟……真的死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