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聽「噗通」一聲悶響,他雙膝重重跪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上,整個人直直跪倒在塵埃之中。
夜色之下,李清風望著跪在腳下的姜凱,眼眶隱隱泛紅,聲音之中飽含痛心:「姜凱,自打你進入上清觀起,我待你素來親如兒子,從來不曾有過半分委屈於你。可你卻一而再,再而三肆意犯錯,苦口婆心的訓誡,全部被你當成耳邊風。」
姜凱垂著腦袋,肩膀微微起伏,他心裡明白,今夜已經絕無生路。抬起頭,他看向李清風,語氣反倒平靜下來:「師父,我知道我錯了,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人,就是您。可現在再說這些,為時已晚,送我上路吧。」
聽到這句話,李清風的眼圈霎時間蒙上一層水光。他不再多言,緩緩抬起右手,掌心之上隱隱流轉出一層淡淡的白色罡氣。緊接著,他狠狠一掌徑直拍向姜凱的腦門!
「咔嚓!」一聲沉悶的骨裂聲響驟然在廢棄的殯儀館院落之內響起。
姜凱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球瞬間充血泛紅,緊跟著,鮮血順著眼角,鼻孔,耳朵還有嘴角一同流淌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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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,重重摔在滿是塵土的水泥地上,四肢短暫地抽搐了兩三下之後,便靜止不動,就此一命嗚呼。
周圍一片死寂,夜風嗚嗚地刮過廢棄樓房的走廊。
我怔怔地站在原地,心口一陣陣發悶。長這麼大,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道門長輩親手處決自己的徒弟。
縱然姜凱作惡多端,手上沾了一條人命,死有餘辜,可親眼目睹這樣血淋淋的一幕,依舊叫我胃裡翻湧,心底十分難受。
周欣怡的魂魄靜靜望著姜凱倒在地上的屍體,縈繞在她周身那股狂暴的陰氣一點點消散。積壓已久的怨恨,在此刻隨著仇人的身死,慢慢歸於平息。
待院落之中的騷動稍稍平復,李清風邁步上前,面向周欣怡的亡魂。夜風掠過廢棄殯儀館殘破的屋簷,捲起地上薄薄一層塵土,他神色凝重,聲音沉沉地開口。
「周姑娘,姜凱此人早在兩年之前,便已經被我逐出上清觀。可他一身害人的道法終究是從我觀中學的,他犯下的罪孽,我於心難安,這份責任,我願意承擔下來。我拿出一百萬元賠付你的親人,另外我會親自布置法壇,為你主持一場完整的超度法事,消解你心中積存的怨氣,送你的魂魄前往地府,轉世投胎。」
周欣怡沉默片刻之後,輕輕點了點頭。纏繞在她身周那一縷縷冰冷的煞氣和怨氣又淡下去不少。
就在這時,一名上清觀的年輕弟子快步走上前來。此人叫作單雲鵬,眉宇之間神色猶豫,來到李清風身前躬身問道:「師父,姜凱師弟的屍體該如何處置?」
李清風垂著眼眸,望著地上姜凱的遺體,久久沒有說話。院落里靜悄悄的,只有晚風穿過破敗窗框發出嗚嗚的呼嘯聲。
李清風沉默約莫兩分鐘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:「抬到車上,運回上清觀,葬在後山吧。」
幾名上清觀弟子聞言,當即上前,小心翼翼地抬起姜凱冰冷的屍體,合力搬上隨行的越野車的後備車廂。
宋波大步走到李清風身旁,眉頭緊鎖,低聲勸道:「李道長,姜凱早已被逐出山門,不再是上清觀門下弟子。於情於理,你實在沒有必要替他收拾這一堆爛攤子。」
李清風緩緩搖了搖頭,長長吐出一口氣:「宋波啊,如果換作是你站在我的位置,想必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。他那一身本事,終究是我親手教出來的。如今他用這身本事害死無辜女孩,我難辭其咎,這一份因果,我必須擔下。眼下我力所能及的,也只有盡力彌補了。」
他心裡打算今夜便把整件事情妥善了結。周欣怡的魂魄也表明心意,希望這一百萬賠償款直接交付給她的父親吳大海。
見狀,我立刻掏出手機撥通吳大海的電話,通知他火速趕到這處廢棄的殯儀館。
沒過多久,吳大海急匆匆趕了過來。夜色之下,他滿臉憔悴,腳步慌亂。李清風上前,把賠償一事如實跟他講明。吳大海聽罷,雙腿一軟,徑直蹲落在滿地灰塵的地上,肩膀劇烈地抽動,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我不要錢!我什麼錢都不想要!我只想換回我的女兒!」
一聲聲痛哭迴蕩在荒涼的院落當中,聽得人心頭酸澀。李清風站在一旁,一時之間竟找不到話語來勸慰,只能重重地嘆息一聲。
這時,周欣怡走到吳大海的身前,虛無的身影幾乎就貼在他的身旁。
她的聲音輕柔,帶著濃濃的哀傷:「爸,我已經死了,你要接受這個結局。說起來這件事也有我的過錯,當初我若是聽你的勸告,不該早早談戀愛,或許就不會落得這般下場。李道長願意拿出一百萬補償,算是仁至義盡。這筆錢,你收下,千萬不要告訴我母親。這麼多年,因為你是上門女婿,母親還有姥爺一家人打心底里瞧不起你。哪怕你辛辛苦苦為這個家日夜操勞,他們始終視而不見。我心裡清楚,好幾次你都想要跟我媽離婚,只因為顧慮到我,你才一直忍氣吞聲。往後,你就和我媽離婚吧。拿著這一百萬,先幫我把外面欠下的債務還清,之後,你就去尋找屬於你自己的自由,找個好女人過日子。」
周欣怡的話語一字一句落入吳大海的耳中。他聽聞女兒魂魄的囑託,哭得更加撕心裂肺,上氣不接下氣。巨大的悲痛與孤獨瞬間擊潰了他,身子猛地一晃,兩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後暈厥過去,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。
周欣怡望著直挺挺昏倒在地的父親,虛無的面龐之上,浮出一層深深的擔憂,魂魄輕輕震顫,沒有辦法伸手攙扶。
我上前一步,看向半空中的周欣怡,鄭重開口許諾:「周姑娘,你放心,我們一定會妥善照料好你的父親。」
李清風要帶著周欣怡的亡魂離開,回上清觀準備超度的相關事宜。他囑咐我護送暈厥的吳大海先行返回,賠償的款項,給他一周的時間去籌措,畢竟一百萬不是那麼容易拿出來的。
商議已定,宋波大伯主動坐進駕駛位,發動汽車。我坐在后座,身旁躺著還沒有甦醒的吳大海。汽車車燈破開沉沉夜幕,一路朝著玄靈堂的方向疾馳而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