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扶,卻讓他心頭一緊。那屍體竟變得異常沉重,像是生了根一樣,他使出吃奶的力氣,也沒能把許曦月從地上扶起來分毫。
任棟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,一臉驚恐地回過頭來看我:「陳師傅,這……這屍體怎麼變得這麼重,根本扶不動啊!」
我聞言走上前去,也伸出雙手試著去扶許曦月的屍身。果然如任棟所說,屍身重若千斤,任憑我使足力氣,也紋絲不動。
雖然許曦月身上的怨氣消散了,但有屍煞存在,此時也是屍煞在作祟,讓屍體變得沉重。
我從挎包里取出毛筆,硃砂和黃符紙,當場把黃符紙鋪開,畫了一張鎮屍符,貼在許曦月的眉心上。這才直起身,對任棟說了一句:「你再試試。」
任棟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許曦月的屍身,雖然老大不情願,還是咬著牙俯下身子,再次伸出雙手。這一回,他竟輕輕鬆鬆地把許曦月扶起來,背到自己身後。
任棟揹著許曦月走在前面,幾名殯儀館領導跟在後頭,向停屍房的方向走去。
那個被香爐砸中,血流滿頭,至今還昏迷在地上的領導,依舊孤零零地躺在原地。也不知道眾人是真把他忘了,還是故意裝看不見,竟沒有一個人理會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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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實在看不過去,指著躺在地上頭破血流的那位領導,對在場的人說道:「你們確定……真的不管他了嗎?」
眾人這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,連忙七手八腳地把那位領導扶起來,送往醫院救治。
我陪著任棟走進停屍房,任棟把許曦月的屍身放到床上,轉身開始動手,將她身上那件破損的紅色壽衣脫下來。看到這一幕,我下意識地把頭轉向一旁,不去看他擺弄屍體的畫面。
任棟先給許曦月仔細洗了頭髮,洗了臉,這才把那件嶄新的紅色壽衣給她換上。隨後,他又認認真真地給她吹頭髮,做髮型,再一筆一畫地上妝。
整整忙了兩個小時,任棟終於給許曦月畫好了妝。原先臉上那道傷口,早被精巧的妝容遮掩得看不出一絲痕跡,看上去就像是睡熟了一般安詳。
我忍不住沖任棟豎了個大拇指:「你可真是牛。」
任棟直起腰,抹了一把額頭的汗,誠懇地看著我:「陳師傅,今天這事,真是多虧了你,謝謝。」
說話間,死者的家屬恰好趕到,許曦月的屍身被其他工作人員推走交接。任棟拖著疲憊的身子,領著我走出停屍房,客客氣氣地問我:「陳師傅,辛苦你一晚上了,我請你吃頓早飯吧?」
我點了點頭,兩人來到山下一家早餐店坐下。我要了一份豆漿,兩根油條,任棟要了一碗豆腐腦,一個茶葉蛋。
任棟一邊吃著早飯,一邊跟我倒起苦水來。他說殯儀館的那些領導,壓根不把人當人看,個個都傲氣得很,而且是一級壓著一級,層層欺壓。任棟在殯儀館,就是個最底層的普通員工。
他告訴我,給死人化妝的價碼各不相同。像許曦月這樣收費一千的活兒,他本人只能拿到三百,剩下七百,全都揣進領導的腰包里。
任棟又說,殯儀館裡最賺錢的活,其實是縫屍。那些遭遇車禍,身子被撞得稀爛的,再就是被人殺害分屍的,都要由他把屍塊一點一點地縫合起來,儘量儲存屍體的完整。
任棟還提起,上個月發生一起車禍,一個死者被渣土車司機當場碾壓,直接壓成了一攤肉泥,只留下一條手臂和一條腿。那攤肉泥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用鐵鍬鏟起來,放進紙棺里。領導把活派給任棟,讓他想辦法把屍體縫起來。
任棟一看到棺材裡那攤肉泥,還有孤零零的一隻手臂,一條大腿,當場就嘔吐起來,直說這活他根本幹不了。結果他還是被領導劈頭蓋臉罵了一頓,罵他無能,是個廢物。
我聽完這些,笑著搖了搖頭:「換成我是你,這活我就不幹了。」
任棟苦笑一聲:「你以為我想幹嗎?還不是為了那碎銀幾兩。我一個月賺的錢,還完房貸車貸,剩下的我捨不得吃,捨不得花,全都寄回老家給我爸媽了。他們身體不好,這筆錢既要給他們看病,又幫他們在村里蓋一棟體面的大房子。」
我隨口問了一句:「任棟,你結婚了嗎?」
任棟聽我這麼一問,臉上的苦澀又濃了幾分,搖了搖頭:「相過不少物件,一部分嫌我們家窮,一部分嫌我成天跟死人打交道,工作不好,沒人願意跟我處物件,我這輩子是要打光棍了。」
「那你們殯儀館裡,就沒有未婚的年輕姑娘嗎?」我又問道。
任棟無奈地嘆了口氣:「年輕姑娘哪會來這裡上班。我這兒倒是有一幫知心大姐,前陣子還有個離異,四十多歲,帶著兩個孩子的姐看上了我,可我對她提不起半點興趣。」
說這話的時候,任棟臉上的表情滿是無奈與辛酸。
任棟擱下筷子,神色認真地看向我:「陳師傅,這一次你費心費力,幫我對付詐了屍的許曦月,這酬勞,我該給你多少合適?」
我聽了,笑著搖搖頭:「這錢不該你出,應當你們殯儀館來出才對。」
任棟一聽,連連擺手,苦笑道:「陳師傅,你有所不知,這事攤在我身上,就得由我來承擔。我們那些領導個個精得像猴一樣,你指望他們從殯儀館撥錢給你?門兒都沒有。」
說著,任棟掏出手機,就要讓我出示收款碼。
我卻只是擺手,平靜地回了一句:「其實,你已經把酬勞付給我了。」
任棟當場愣住了,眨了眨眼,一臉茫然:「酬勞?可我明明一分錢都還沒給過你。」
我伸手指了指面前擺著的豆漿和油條,笑道:「你請我吃了這頓早飯,就等於把酬勞付清了。」
任棟一聽這話,漲紅了臉,連忙搖頭:「那怎麼行!一碗豆漿,兩根油條,哪能抵得上你辛苦這一趟!這錢,我無論如何都得給你。」
可我依舊沒有收他的錢,擺擺手站起身來,轉身離開了早餐店。
任棟望著我遠去的背影,眼圈漸漸泛紅,一汪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他原本覺得這個世道冰冷刺骨,處處都藏著算計和涼薄。可遇上我這一遭,他才恍然覺得,原來這世上,終究還是有一絲溫暖的光,願意照進他這樣一個平凡卑微的小人物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