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盯著那隻纏滿紅線銅錢的詭異瓷罐細細打量,寂靜的塔中,忽然響起一道幽幽柔柔的女聲,空靈又淒冷,在空蕩蕩的三樓空間裡緩緩迴蕩。
「公子,能否放我出來?」
聲音的出處,正是這隻被層層鎖魂紅線,符咒,五帝錢禁錮的瓷罐。
我腳步頓住,神色坦然淡定,沒有半分慌亂,淡淡開口回道:「能被關進紫陽觀鎮魂塔鎮壓的鬼怪,無一不是身負大孽,作惡一方的存在。我若是貿然放你出去,你轉頭為禍人間,殘害百姓,這筆因果報應,我可擔待不起。」
說罷,我懶得再多停留,轉身便打算邁步下樓。
「公子留步!」罐中女聲急忙響起,帶著幾分懇切與哀求,「我有一事,想與你細說分明。」
我本就對這隻百年難遇,即將突破鬼帝境界的紅衣厲鬼滿心好奇,聞言當即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落在那隻不停震顫的瓷罐上,靜待她的下文。
沉默片刻,罐中女聲緩緩響起,語氣裹挾著五百年的滄桑與無盡悲涼,慢慢道出自己的過往。
她名喚曾蕊,五百年前,她的父親乃是京城堂堂二品大員,家世顯赫,門第清正。奈何官場險惡,人心叵測,一家人遭奸人構陷栽贓,滿門百十餘口盡數被流放至江城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貼心 】
那時的江城,還是一片荒無人煙的貧瘠蠻荒之地,荒草遍野,無人安居。恰逢寒冬臘月,風雪漫天,天寒地凍,流放之路本就顛沛流離,抵達此地後更是缺衣少食,苦寒交加。昔日興盛的大家族,短短時日就折損過半族人,悽慘無比。
她的父親一路勞頓,積寒成疾,身處蠻荒之地,無醫無藥可求,最終染上風寒不治身亡,客死異鄉。母親不堪流離之苦,喪夫之痛,心中積怨難平,最終也含恨而終。
家破人亡,偌大的家族,轉瞬分崩離析。
可苦難並未就此停歇。當地官府知曉他們是戴罪流放的罪臣家屬,毫無體恤之心,反倒仗著權勢層層欺壓,百般刁難,極盡刻薄。
當時的縣太爺更是貪色卑劣,見年紀輕輕的曾蕊容貌絕色,身姿出眾,頓時心生歹念,要強娶她為小妾,占為己有。
曾蕊性情剛烈,傲骨不屈,誓死不肯屈身賊人。為守清白,她特意換上一身艷紅嫁衣,決然赴死,當夜一頭撞牆,慘烈自盡。
紅衣殞命,怨氣衝天。
她含恨而終,一縷怨魂不散,當場化作紅衣厲鬼,心中積攢的滔天恨意徹底爆發,第一時間找上那名黑心縣太爺,親手了結了對方性命,報了家仇。
可世事不公,沒人深究她的悲慘身世,沒人憐惜她的萬般無奈。當地一眾修道弟子只知地界出了厲鬼害人,不分青紅皂白,當即對她展開追殺,皆以為她是無端索命,濫殺無辜的惡鬼。
此後數百年,曾蕊孤身遊蕩人間,無依無靠,受盡冷眼。但她心存底線,從未殘害尋常百姓,反倒專挑那些仗勢欺人的貪官污吏,惡霸地主下手,但凡遇見欺壓良善,魚肉百姓之徒,便出手懲戒,替天行道。
奈何天道不分善惡,道法只論殺生。
百年之前,上一任紫陽觀觀主親自帶隊,率領一眾道門弟子,布下精妙的七星鎖魂大陣,耗費大力氣將她緝拿鎮壓。眾人不知她的冤屈,只憑她沾染血氣,殺過人命,便將她判定為凶煞惡鬼,鎮壓在鎮魂塔最深處,日夜受塔中正氣淬鍊折磨,至今已有百年。
聽完她這跌宕悽慘的五百年過往,我站在塔中,一時默然無言,心底五味雜陳。
瓷罐輕輕震顫,曾蕊悽苦的聲音繼續從罐內傳出,帶著百年積壓的憋屈與哀求:「鎮魂塔里鎮壓的所有孤魂野鬼,只要怨氣散盡,業障消除,便能輪迴脫身。可我不一樣,我被鎮壓整整百年,不僅半點怨氣沒消,反倒越積越濃,越壓越烈。」
「再這麼耗下去,別說脫身,就算再鎮壓我百年,千年,我的煞氣和怨氣只會越來越重,永遠沒有出頭之日。我能感應到公子你心存善意,心懷悲憫,絕非冷血道門修士。求你放我離開!你的大恩大德,我永世不忘,日後但凡你有差遣,無論刀山火海,我定當竭盡全力報答!」
聽完她這番掏心窩子的哀求,我心底難免有些發軟,微微動容。五百年含冤受屈,百年鎮塔受困,換做是誰,都難以釋懷。
但我心裡門兒清,理智壓住心軟。她是即將踏出鬼帝門檻的紅衣厲鬼,一旦脫困,若是心性異變,肆意惹是生非,到時候再想鎮壓收服,簡直難如登天,後患無窮。
我收斂心緒,語氣堅定,沒有半分鬆動:「不好意思,這事我幫不了你。」
說完,我不再停留,轉身抬步就朝著塔下走去。
我前腳剛踏出幾步,身後便傳來了曾蕊撕心裂肺、斷斷續續的悽慘哭聲。那哭聲陰冷刺骨,纏纏綿綿迴蕩在鎮魂塔內,悲愴又絕望,聽得人頭皮發麻、心底發寒,讓人莫名心生不忍。
我硬著心腸快步離開,一路折返回到宋凌雲的房間。推門一看,我瞬間無語。
這小子睡得那叫一個香甜,四仰八叉大字型癱在床上,霸占了整張床鋪,壓根沒給我留半點位置。
我懶得折騰叫醒他,索性轉身走出房間,挑了隔壁一間閒置的空房。
躺上冰冷的床鋪,我毫無睡意,隨手掏出手機,翻查起五百年前曾家流放的史料。
清晨六點,天剛蒙蒙亮,山間的薄霧還未散盡,枕邊的手機突然突兀地響了起來,打破了晨間的靜謐。
我迷迷糊糊摸過手機,螢幕上跳動著宋凌雲的名字,按下接聽鍵的瞬間,聽筒里就傳來她帶著惺忪睡意的疑惑語氣:「陳峰,我一覺醒來身邊就空了,你人跑哪去了?」
「我在你隔壁的房間。」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
電話那頭沉默兩秒,沒一會兒,房門就被輕輕推開。宋凌雲揉著眼睛走進來,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床鋪,連半床薄被都沒有,眉頭瞬間皺了起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:「你好好的大床不睡,跑這空房間幹嘛?這裡連被子都沒有,凍了一晚上吧?」
我無奈地嘆了口氣,坐起身伸了個懶腰,回想昨晚的場景有些哭笑不得:「別提了,我昨晚半夜出去了一趟,回來的時候瞅你四仰八叉躺在床上,睡得正沉,手腳都攤開了,我實在不好意思擠過去打擾你,乾脆就來這間空房湊合一宿。」
宋凌雲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好奇,往前湊了兩步追問:「大半夜的,你不睡覺跑出去幹什麼了?」
我抬眼看向窗外山間隱約的塔尖,語氣沉了幾分:「我去後山鎮魂塔了。」
這話一出,宋凌雲臉上的睡意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,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,滿臉寫著難以置信,直直盯著我:「你大半夜跑去鎮魂塔?那裡陰氣最重,你膽子也太大了,去那兒幹嘛?」
面對她的疑惑,我沒有絲毫隱瞞,將昨夜只身前往鎮魂塔,偶遇女鬼曾蕊,以及和她徹夜交談的所有經過,一字不落地道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