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聞言淡淡一笑：「發癢是好事，說明傷口的陰毒已經被壓制，體內氣血正在活絡，破損的皮肉正在新生癒合。你這是古墓陰毒所致的潰爛，我方才給你敷的不是普通藥粉，是香爐灰，專治陰邪毒傷的冷門藥材，能拔陰毒，斂爛瘡，有它固本護傷，你的傷口不會繼續潰爛，會慢慢結痂。」
聽聞此言，林大叔眼底滿是動容，沉默良久，像是卸下了心底許久的防備，趁著身體稍稍舒緩，對我說起自己的半生過往。他的人生，大半都與幽暗兇險的古墓捆綁在一起，滿是心酸與無奈。
他十六歲便跟著父親四處闖蕩盜墓，年少無知便踏足陰邪之地，靠著祖輩傳下的粗淺手藝討生活。
三十歲那年，他與父親一同探尋一座荒山古墓，誰知盜洞土質疏鬆，毫無徵兆地坍塌。生死一瞬，父親奮力將他推出險境，自己卻被厚重的黃土磚石掩埋，活生生困在幽暗地底，屍骨無存。那一年，他痛失至親，從此孤身闖蕩，心裡也一直壓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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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到中年，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家裡的獨子，可偏偏這唯一的牽掛，成了他這輩子最大的心病。
兒子自小頑劣叛逆，性情暴躁，全然不聽管教，早早輟學遊蕩在外，不務正業。去年更是一時衝動與人鬥毆，持刀砍斷對方的胳膊，犯下重罪，最終被判七年有期徒刑，身陷囹圄。
禍不單行，兒子入獄之前，在外欠下了一屁股爛帳，各類高利貸，網貸，信用卡欠款層層疊加，數額巨大，天天有催收的人上門討要。
為了給兒子填窟窿，還清巨額欠款，也為了給獄中兒子攢些日後出獄的生活費，他打破了祖輩傳下的盜墓規矩。
行內向來有「取財有度，不貪多，不趕盡殺絕」的規矩，可他為了錢財，每次下墓都不顧兇險，肆意多拿陪葬品，哪怕損耗自身氣運。沾染墓中陰邪也毫不在意，只為多換幾分碎銀，替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兜底還債。
說起這些糟心往事，說起那個恨鐵不成鋼，毀了自己一生也拖垮整個家的兒子，林大叔黝黑滄桑的臉上布滿酸澀。渾濁的老眼裡淚水不停打著轉，眼眶通紅，指節攥緊，脊背微微緊繃，拼盡全力克制著翻湧的情緒。
他憋著即將落下的熱淚，不肯讓自己失態。半生奔波、半生遺憾，所有的委屈，不甘與無奈，都盡數藏在眼底的淚光里。
良久，他壓下心頭酸澀，抬眼看向我，語氣誠懇又忐忑：「陳師傅，你費心為我療傷解毒，花費好藥，該怎麼收費？你儘管開口，我一定補上。」
我擺了擺手，神色淡然：「大叔，分文不收。今日途經你家，你主動遞我一口清水解渴，危難之時施以善意，如今我為你療傷治病，不過是因果迴圈，善有善報罷了。」
頓了頓，我叮囑道：「你今日回去好生休養，切勿沾水，切勿勞累，明日上午你再過來一趟，我複查一下傷口，再做一次鞏固調理。」
林大叔滿心感激，再三向我道謝，拖著虛弱的身子，緩緩轉身離開玄靈堂。
次日早上六點的街巷清冷安靜，林大叔便早早趕到玄靈堂門口，不曾有半分耽擱。
我將他請入堂中，小心翼翼地拆開他手臂上纏繞的紗布。紗布褪去的瞬間，傷口映入眼帘，昨日還潰爛紅腫，黑氣縈繞的創面，已經乾結，長出一層平整緊緻的新痂。
烏青的膚色盡數褪去，周圍肌膚恢復正常色澤，沒有絲毫化膿潰爛的痕跡，陰毒清除，癒合效果極好。
我再次捻起一把細膩的陳年香爐灰，輕輕薄敷在結痂的傷口之上，進一步鞏固藥效。敷好藥後，又為他重新包紮整齊。
「大叔，這樣就穩妥了。兩天後你自行取下紗布即可，之後無需再上藥，靜待結痂自然脫落就好。好好養護，基本不會留下疤痕，也不會再有陰毒殘留。」
林大叔重重點頭，臉上滿是釋然與感激。他沉默片刻，左手緩緩探入褲兜，從中摸出一枚古樸厚重的銅錢，輕輕放在茶几之上。
「陳師傅，我沒什麼貴重東西能答謝你救命治傷的恩情。這枚山鬼銅錢，我送給你。」
我見狀連忙伸手，想要將銅錢推回去歸還給他。
林大叔連忙按住我的手，語氣懇切真誠：「陳師傅你別推辭，這枚銅錢不是我倒斗盜墓得來的陰物，是我前些年花了幾百塊，從一位鄉間老先生手裡收來的正經老物件。你開堂濟世，懂道法，鎮陰邪，這枚山鬼錢最貼合你的行當，能護身安宅，請你務必收下。」
我低頭看向茶几上的山鬼花錢，指尖輕輕撫過冰涼厚重的銅面，能感知到其中沉澱的歲月氣息與純正靈力。
我心中清楚，山鬼花錢並非古時市面流通的貨幣，而是民間流傳極廣的「厭勝錢」，也常被稱作「花錢」。其形制起源於元末明初，在清代達到鼎盛，是舊時道家施法，百姓祈福的專屬法器，從不用於交易流通。
這枚老花錢品相完好，紋路清晰，正面鐫刻著完整的先天八卦圖案，干，兌，離，震，巽，坎，艮，坤八個楷書陽文字字分明，蒼勁有力。
背面則刻著整整二十七字辟邪咒語：「雷霆雷霆、殺鬼降精，斬妖辟邪，永保神清。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」。錢幣左右兩側還刻有玄妙的四字元文，是專屬的仙篆符文，隱合「雷令殺鬼」的無上寓意。
這類山鬼花錢，舊時多由清代道士親手加持開光，是道家施法布道的核心載體，尋常百姓都會重金請回家中，或是懸掛宅中鎮宅納吉，或是隨身攜帶護身避險。
因錢幣銘刻雷火道紋，老君密咒，吸納純陽正氣，天生具備震懾陰邪，驅散戾氣的功效。
我的指尖摩挲著古樸的銅紋，能清晰感知到這枚老物件體內蘊藏的純正靈力，溫和厚重，不含半分陰邪之氣。佩戴此枚山鬼銅錢在身，一來可常駐正氣，護佑平安，規避周遭陰邪煞氣。二來可辟邪，鎮宅安身，抵禦戾氣侵擾，是極為難得的護身法器。
望著林大叔真摯懇切的眼神，我最終不再推辭，收下了這枚滿載善意與機緣的山鬼銅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