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聲低沉緩慢,節奏拖沓,不像剛才孫明寬那般急促功利,反倒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綿長,專門用來接引善魂,親人之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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裊裊香火順著晚風盤旋上升,原本燥熱的小院,溫度一秒秒往下掉,明明是盛夏夜晚,吹過來的風卻冰得刺骨,帶著地底陰寒的濕冷氣息。
我不動聲色往前半步,輕輕擋在唐沐瑤身側。
我能清晰看見,桌前兩根紅燭的火苗開始瘋狂左右晃動,明明無風,燭火卻飄忽不定,光影錯亂,將院內幾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狹長,看著格外詭異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尋常過陰,多半十幾秒就能上身,可這次足足過半分鐘,馬曉翠依舊端坐在那,身形僵硬筆直,沒有半點動靜。
幫鼓師傅的臉色慢慢變了,敲鼓的手都微微發顫,忍不住低聲嘀咕:「怎麼這麼慢?按理說好接引的親人魂,不會卡這麼久。」
唐沐瑤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雙手緊緊攥在一起,指節泛白,身子都微微發抖,滿眼緊張不安。
我眸光微凝,心底生出一絲異樣。
不對,不是難引。
是地府那邊,好像有人在攔。
就在這時,原本僵直不動的馬曉翠,肩頭猛地一沉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重物死死壓住,脊背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弧度彎折下去。
她周身的氣場瞬間徹底換了模樣。
沒有方才孫老爺子的暴躁戾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溫和和、略帶疲憊的蒼老氣息,沉穩又熟悉。
下一秒,紅布下傳出一道沙啞,溫和的男聲,正是唐叔生前的語調,分毫不差。
「瑤瑤?」
只兩個字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唐沐瑤瞬間繃不住了,眼淚唰地一下就落了下來,哽咽出聲:「爸!是我!我好想你!」
「別哭,別哭。」
馬曉翠的身體微微顫抖,語氣里滿是心疼與無奈,語速極快,像是在拼命搶時間,「我在下面挺好的,沒受苦,你別天天胡思亂想,熬壞自己身子。」
「我給你燒的紙錢、衣物,你都收到了嗎?缺什麼東西?你跟我說!」唐沐瑤泣不成聲,慌忙追問。
「都收到了,不缺吃不缺穿。」唐叔的聲音越發虛浮,飄忽不定,「瑤瑤,聽話,好好吃飯、好好睡覺,好好過日子,別再念著我了。」
我心頭一緊,下意識開口提醒:「只剩四十秒!抓緊問關鍵的!」
唐沐瑤猛地回神,連忙擦去眼淚,急聲追問:「爸,你那邊真的一切都好嗎?有沒有人欺負你?有沒有未了的心愿?家裡的事、我的事,你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?」
桌子上的燭火突然劇烈一晃,近乎徹底熄滅,小院裡的陰冷寒氣瞬間暴漲數倍。
緊接著,唐叔的聲音壓低下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與慌張,字字沉重:「我過得好,就是……底下最近不太平。」
我瞳孔一縮,嘴裡小聲嘀咕「不太平?」
活人看陽間安穩,死人看陰間動盪,這話絕非隨口之言。
還沒等我細想,唐叔的聲音再次急促響起,語速飛快:「有東西在亂串,攔著魂魄不讓探親,我是擠著空檔才上來的。瑤瑤,你最近少走夜路,少去偏僻之地,安分守己過日子,千萬,千萬別亂碰陰物!」
話音剛落,馬曉翠整個人猛地劇烈抽搐起來,渾身不受控制地抖動,雙手死死摳住椅子扶手,指節泛青發白。
她喉嚨里發出一陣怪異的悶響,像是有人在強行拖拽她體內的陰魂離去。
「時間到了!撐不住了!」幫鼓師傅臉色大變,慌忙高聲提醒,「超一秒都要出事!」
「爸!我還想問——」唐沐瑤急得往前撲了一步,滿心不舍。
「別問了!好好活著!」
唐叔最後一句落下,帶著濃濃的牽掛與無奈。
「唰」頭頂紅布瞬間凌空飛起,直直飄落地面。
馬曉翠身體一軟,徹底脫力癱倒,腦袋歪在一邊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渾身冷汗淋漓,衣服後背完全被浸透,緊緊貼在身上。
人徹底回神,儀式強行終止。
小院裡的陰冷寒氣一瞬散盡,燭火重新穩定下來,搖曳的火光恢復如常,彷佛剛才那番詭異動盪從未發生。
短暫的死寂過後,只剩唐沐瑤壓抑的哭聲,輕輕迴蕩在院落之中。
馬曉翠緩了足足半分鐘,才勉強找回力氣,虛弱地抬手撐著桌子起身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毫無血色,聲音沙啞得厲害:「差點沒給我送走……今天這魂,比尋常陰魂難引太多,拉扯力特別強,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禁錮著。」
她抬頭看向我,滿眼後怕:「陳鋒,你沒騙我,這姑娘真是執念伸,沒有半點雜念。可我敢肯定,底下絕對不對勁,有大煞氣壓著,不然普通探親魂,根本不會出現強行拉扯。」
我沉默不語,心底沉甸甸的。
陰間動盪,陰物亂串,這從來都不是小事。
往往陰陽失衡,地府不穩,最先遭殃的,就是陽間的活人。輕則運勢衰敗、小病纏身,重則邪祟橫行,禍事頻發。
唐沐瑤哭了許久,才慢慢平復下情緒,眼神依舊泛紅,帶著滿心的後怕與擔憂:「陳鋒,我爸說底下不太平……是不是會有大事發生?會不會影響到我們?」
我壓下心底的疑慮,轉頭看向她,語氣儘量溫和安穩:「暫時不用慌,他既然能上來傳話,就說明自身無礙。他叮囑你少走夜路,不碰陰物,你照著做就好,安分度日,自然無災無難。」
說完,我拿出提前備好的五千現金,輕輕放在八仙桌上。
馬曉翠擺了擺手,滿臉疲憊,根本沒力氣數錢:「不用點了,你們熟人,我信得過。說實話,今天這單我虧得慌,損耗比平時接十單還大,純屬看你面子硬扛下來的。」
我淡淡開口:「下次有需要,我提前給你留檔期,絕不臨時為難你。」
我們沒多做逗留,安撫好唐沐瑤的情緒,便起身告辭離開。
走出老舊小區,晚風再次拂面而來,終於褪去了刺骨陰冷,恢復了夏夜的溫熱。身後小院的鼓聲,香火味徹底遠去,可我心頭的陰霾,半點沒有消散。
可唐叔那句「底下不太平」,像一根細針,悄悄刺破了所有平靜。
我思來想去,也想不到地府那邊出了什麼情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