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壓下心裡的酸澀,轉頭對著箱子安撫一句:「別急,還有你弟弟在。親人尚在,就不算無家可歸。」
按照老街坊給的地址,我很快打車趕往附近的安置小區。這裡是舊城拆遷後的回遷房,樓棟整齊,環境清淨,住的大多是當年的老街老鄰。
我拎著密封的木箱,一路打聽,順利找到苗春華的住處。
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、脊背微駝的老人,看著六十出頭,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和苗翠翠相似的輪廓,眉眼溫和,帶著東北老一輩人的淳樸厚重。
「您好,是苗春華老先生嗎?」我輕聲問道。
苗春華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我,語氣客氣:「我是,小伙子你找我有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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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:「我專程從外地過來,想跟你談一下你姐姐苗翠翠的事。」
聽到「苗翠翠」三個字的瞬間,苗春華整個人猛地一僵,眼神瞬間變了,握著門框的手都微微收緊,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:「我姐姐失蹤四十多年了,自打十八歲外出打工,就再也沒回過家,杳無音信,現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。」
他眼底瞬間翻湧出水光,一輩子的牽掛,無數個日夜的念想,全都凝聚在這一句話里。
我深吸一口氣,將木箱輕輕放在門口的地面上,緩緩開口。把苗翠翠當年被拐,被逼嫁人,受盡折磨,含恨自盡,孤葬邊門村荒山數十年的遭遇,一字一句,如實道出。
我講得很慢,沒有刻意渲染悲情,只是平鋪直敘那些殘酷的過往,可越是平實的文字,越讓人揪心。
聽完我的講述,苗春華臉色一點點沉下來,從最初的震驚,慢慢變成了難以置信的茫然。
他連連搖頭,臉色發白,語氣帶著抗拒:「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!我姐當年那麼乖巧善良,怎麼會遭遇這些事?我爸媽一輩子盼著她回來,臨去世前還反覆叮囑我,一定要找到姐姐,你是不是認錯人了?」
換做任何人,聽到失蹤數十年的親人落得如此悽慘下場,都難以接受。這份真相太過沉重,沉重到讓人本能逃避。
「我知道你很難接受,也覺得太過荒誕。換成任何人,突然聽到這種事,都不會輕易相信。」
苗春華喉結滾動,眼眶通紅,雙拳緊緊攥起,指節泛白:「我年年在外打聽,四處尋人,一輩子都盼著姐姐能平安歸來,哪怕只是回來看看也好。我從來不敢想,她這些年,竟是受了這麼多苦,死得這麼慘。」
他依舊不肯完全相信,眼底滿是掙扎,既有對姐姐的心疼,也有對未知真相的疑慮。
我看了一眼腳邊的木箱,輕聲道:「你若是不信,就讓她自己跟你說吧。」
話音落下,夜色瞬間沉了幾分。樓道里原本溫熱的空氣,驟然降下刺骨的寒涼,燈光輕輕閃爍兩下,周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木箱的木板縫隙里,緩緩溢位一縷淡淡的陰氣,一道纖細單薄的紅衣身影,無聲無息地浮現在我身側。
苗翠翠依舊是那副模樣,長發遮面,紅衣殘破,周身沒有戾氣,只剩無盡的悲涼與委屈。她沒有嚇人的姿態,只是靜靜站在那裡,望著眼前白髮蒼蒼的弟弟。
幾十年光陰流轉,當年懵懂的小弟弟,早已變成年過花甲的老人,歲月滄桑,物是人非。
苗春華瞳孔驟然放大,渾身猛地一顫,雙腿瞬間發軟,踉蹌著後退兩步,死死盯著眼前的紅衣鬼影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「弟……弟弟……」
一道微弱,沙啞,帶著數十年委屈的女聲,輕輕飄蕩在樓道之中,輕柔又悲涼。
這聲音熟悉又陌生,是刻在骨血里的親人氣息,瞬間擊潰了苗春華最後的防線。
「姐……姐姐?!」
苗春華老淚縱橫,再也撐不住,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滾落,聲音哽咽破碎。
幾十年的尋找、一輩子的牽掛,無數次的期盼,在這一刻盡數落地。
眼前的鬼影,面容雖慘,可那雙眼睛,依稀是他記憶里年少姐姐的模樣,是他從小到大心心念念的親人。
「是我……我是姐姐……我回來了……」苗翠翠的聲音輕輕軟軟,滿是漂泊半生的疲憊與心酸。
親眼所見、親耳所聞,容不得半點懷疑。苗春華徹底相信了我所說的一切,想起姐姐數十年的苦難與折磨,想起父母至死未圓的念想,他捂著胸口,身體劇烈顫抖,失聲痛哭。
幾十年的思念,愧疚,心疼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
「姐……對不起……是弟弟沒用……這麼多年,沒能找到你,沒能護著你……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受苦,孤零零躺了幾十年……」
樓道里只剩老人壓抑的哭聲,悲涼又催淚。苗翠翠靜靜立在一旁,看著痛哭的弟弟,陰氣微微浮動,似是想要觸碰,卻又無力靠近,只能默默垂淚。
我沒有出聲打擾,靜靜站在一旁,給這對失散數十年的姐弟,留一點重逢的時間。
良久,苗春華才勉強穩住情緒,擦乾眼淚,神色變得無比沉重。
他對著紅衣身影,深深躬身:「姐,別怕,你回家了。從今往後,沒人再敢欺負你,我帶你去見爸媽,咱們一家人,終於團聚了。」
他轉頭看向我,態度滿是感激與敬重:「小伙子,謝謝你,謝謝你千里迢迢,帶我姐姐回家。你幫了我們苗家天大的忙,這份恩情,我這輩子都記著。」
「舉手之勞,我答應過翠翠,帶她落葉歸根,也算圓滿她半生執念。」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苗春華便早早備好香燭紙錢,祭品供品。
老家的祖墳就在城郊的一處公墓,父母合葬於此,周圍綠樹環繞。
在父母合葬墓碑的一側,苗春華親自選了一塊平整乾淨的位置,親手揮鍬挖坑。
年過花甲的老人,動作沉穩有力,一鍬一鍬,小心翼翼,不敢有半點馬虎。
挖好墓穴後,苗春華將苗翠翠的骸骨連同那些殘存的紅衣碎布,完整地移入墓穴之中。
苗春華跪在一旁,淚眼婆娑,低聲呢喃:「爸媽,姐姐回來了,你們日思夜想的女兒,終於回家了。以後你們一家三口,再也不分開了。」
填土,整平,立碑,祭拜,所有流程有條不紊。
當最後一捧黃土落下,這座新墳穩穩落在父母墳側,漂泊四十餘年的苗翠翠,終於徹底歸鄉,長眠於親人身側。
我能清晰感覺到,縈繞在苗翠翠身上數十年的厚重怨氣、執念,在這一刻盡數消散殆盡。那個被困邊門村,受盡人間苦楚、含恨多年的紅衣女鬼,終於放下了所有委屈與不甘,得以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