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頭望向窗外,破敗的村落,幽暗的山林漸漸遠去,最終徹底消失在視野里。
當晚深夜,我們將木箱送到貨運站,見到了趙勝武聯絡的貨車司機。
司機是個四十出頭的東北漢子,性格豪爽話不多,聽聞是幫人遷骨歸鄉的善事,全程沒有多問,只拍著胸脯保證,一定會穩妥送到目的地。
我不放心,特意在木箱外又纏了一圈安神紅繩,再三叮囑司機路途切勿隨意開箱,切勿磕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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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機連連應下,隔天清晨天剛蒙蒙亮,貨車便準時啟程,一路朝著黑龍江哈爾濱疾馳而去。我為了全程穩妥,也隨車同行,一路護送苗翠翠歸家。
這一路千里迢迢,遠比我們預想的曲折。
剛駛入跨省山道,天色就驟然轉陰,原本晴朗的天空烏雲密布,山間起了漫天大霧,能見度不足兩米。
貨車大燈穿透濃霧,只能緩緩蠕行,周遭山林死寂無聲,連鳥獸啼鳴都盡數消失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我心知,這是苗翠翠長年積壓的怨氣,途經陰地,引得周遭陰氣躁動,才滋生出這般異象。
好在木箱符咒穩固,安魂效果尚在,並無陰邪近身,只是路途格外壓抑難行。
行駛至半途,一段偏僻的盤山土路徹底阻斷了前路。這段山路無人管轄,坑窪崎嶇,是往來貨車的近道,也成了當地一群閒散人員攔路斂財的據點。
四輛麵包車橫七豎八堵在路中央,死死封住了前面的路。十幾個紋身壯漢拎著木棍站在路邊,吊兒郎當攔停車輛,一看就是常年盤踞在此的路霸,專門敲詐過往司機。
司機緩緩停車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低聲罵了一句:「這群雜碎,又在這裡攔路收費。」
為首的光頭壯漢叼著煙走到車窗前,滿臉蠻橫:「外地車?過這條路就得交過路費,一千塊,少一分都別想走。要麼掏錢,要麼掉頭滾蛋。」
山路狹窄,根本無法掉頭繞行,擺明了就是惡意敲詐。司機又氣又無奈,正要掏錢息事寧人,我抬手攔住了他。
「不用給。」
光頭壯漢見我出言阻攔,頓時惱羞成怒,抬手就要拍砸車窗,嘴裡罵罵咧咧:「哪來的愣頭青,敢管老子的事?不給錢是吧,今天就把你車砸了!」
就在他手掌即將落在車窗的瞬間,整段車廂的溫度驟然暴跌,刺骨的寒意瞬間浸透全車。
車內原本安穩的木箱,忽然輕輕震顫了一下,貼在箱體上的鎮魂符無風自動,簌簌作響。
木箱內散出濃濃怨氣,纏繞著鎮魂符,「呼」的一下,鎮魂符自燃了。
下一秒,車窗外的濃霧驟然翻湧,一道纖細的紅色身影,無聲無息浮現在車頭前方,是苗翠翠。
她依舊是那身紅衣,長發披散,面色青紫,那雙原本含滿悲戚的眼眸,此刻冰冷刺骨,死死盯著車前的一眾路霸。數十年的苦難怨氣,在這一刻盡數爆發開來。
山間陰風驟起,嗚嗚作響,捲起滿地碎石枯枝。濃重的陰氣順著車窗縫隙瘋狂灌入,擋風玻璃上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。
正要動手的光頭壯漢動作驟然僵住,臉上的蠻橫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。他直勾勾盯著車頭那道紅衣鬼影,瞳孔驟縮,渾身劇烈顫抖。
「鬼……有鬼!」
一聲悽厲的尖叫撕破山間寂靜。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十幾個壯漢,此刻個個臉色慘白,雙腿發軟。有人看到苗翠翠漂浮的鬼影,有人只感受到刺骨陰冷,渾身發寒,卻無一例外被嚇得魂飛魄散。
原本凶神惡煞的一群人,瞬間亂作一團,丟了木棍,扔了菸蒂,連滾帶爬往麵包車上逃竄,哭喊尖叫此起彼伏,哪裡還敢提半句過路費。
短短數十秒,方才堵死山路的麵包車盡數啟動,狼狽逃竄,眨眼間消失在濃霧深處,連一絲影子都不剩。
攔路的人盡數跑光,山間的陰風漸漸平息,漫天濃霧也緩緩散開,陽光重新灑落下來。
車頭前的紅色身影微微佇立,轉頭透過車窗看向我,眼底的戾氣漸漸褪去,重新變回溫順的模樣。她輕輕躬身,似是道謝,隨後化作一縷淡淡陰氣,悄然回籠木箱之中。
車廂內的寒意盡數消散,木箱也恢復平靜。
司機坐在駕駛位上,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久久沒能回過神,半晌才顫聲說道:「剛才那,那真是……」
「大哥,你不用害怕,她只是護著自己的歸家路,不會傷人。」
經此一事,全程再無半點波折。司機心存敬畏,開車更加穩妥小心,日夜兼程趕路。
整整兩天兩夜,跨越千里山河,終於在第二天深夜,穩穩駛入HEB市區。
下車的那一刻,連空氣都變得溫和許多。木箱安穩落地,我能清晰感受到箱內的躁動,那是苗翠翠時隔數十年,重回故鄉的激動與忐忑不安。
苗翠翠從木箱子裡鑽出來,憑藉著自己的記憶,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抵達目的地後,眼前的景象卻讓苗翠翠心頭一沉。
記憶里的老式居民區,矮房小院早已消失不見,整片舊城區盡數拆遷翻新,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高層小區與寬闊馬路,高樓林立,車水馬龍,全然沒有半點當年的痕跡。
苗翠翠的臉上露出無盡的茫然與絕望,她盼了一輩子,念了一輩子的家,徹底消失在了歲月之中。
我心生不忍,連忙在小區周邊走訪打聽,詢問附近的老住戶,逐一打探苗翠翠一家人的訊息。
幾經輾轉,終於從一位在此居住數十年的老街坊口中,問清了苗翠翠家人的近況。
老街坊嘆了口氣,滿臉唏噓:「你說的苗家啊,可惜了。她父親十年前因病去世了,母親三年前也撒手人寰,老兩口一輩子念著失蹤的女兒,到死都沒能等到孩子回家。」
我心頭一沉,繼續追問:「那她家裡還有別的親人嗎?」
「苗翠翠還有個弟弟,比她小几歲。如今也六十出頭了,一輩子守著老房子的念想,舊城拆遷後就搬去別的小區,日子過得安穩,只是這麼多年,一直不知道姐姐的下落。」
我向老街坊要了苗翠翠弟弟的地址,就扛著木箱幫忙尋找苗翠翠的弟弟。
我能感覺到木箱裡的陰氣一直在微微顫抖,不是作祟,是委屈,是漂泊數十年,一朝歸鄉卻家破人亡的茫然無助。幾十年執念,支撐著她熬過荒山野嶺的孤寂,熬過無人祭拜的淒涼,到頭來,連一座等她的老院子都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