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長劍出鞘的剎那,陣中已是戰鼓裂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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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忠中軍壓陣,趙融、輔匡負責左翼,魏延、卓膺負責右翼,左右翼如玄鳥展翅。
衝鋒之前,荊州軍中先是弓弩齊發。
此次入蜀,劉備同樣攜帶了千餘張神臂弓。
目前交戰地處於綿竹與涪城之間的狹長谷地,大兵施展不開。
蜀軍陣勢人群密集。
荊州軍仗著射程優勢,紛紛仰天掃射。
神臂弓的嗡鳴已籠罩山谷。
只一瞬,箭雨從三百步外傾瀉而下,在蜀軍密集陣型中綻開血花。
「啊,啊…」
蜀軍陣中不斷響起此起彼伏的哀嚎聲。
中箭倒地者,更是不計其數!
反觀他們的角弓,甚至夠不到荊州軍的前排盾陣。
裝備上的差距,如今成了巨大的實力差距。
數輪箭雨攻勢下,狹長谷地成了天然屠場,未及白刃相接,蜀軍旌旗已如被霜打的秋葉,零落飄搖。
主將吳懿勒馬中軍,眼見箭雨如飛蝗越境,手中長劍險些握不住,驚道:
「這…這究竟是何弓,射程怎會如此之遠?」
「此等強弓,莫非是天兵利器?」
左右偏將面面相覷,皆茫然不解。
益州本就閉塞,與外界聯絡不便。
天下雖亂多年,但戰火也並未波及過來。
除了內部零星叛亂外,幾無戰事。
神臂弓由夏侯博秘密研製,在平江東的戰鬥中大放異彩。
雖說傳入蜀地,但蜀中眾將只當是誇大之言。
射程達三百餘步?
眾人對超出認知以外的事物,只覺匪夷所思。
如今荊州軍拿出,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
諸將皆驚!
唯獨一旁見一將按槍而立,八尺身軀如孤松峙崖。
張任撫過頜下短須,拱手沉聲道:
「吳將軍,此乃神臂弓,三百步可貫甲冑。」
「先前江東水師不敵荊州,便是此物之功。」
一語吐落。
蜀中名將張任有理有據,顯然不同於諸將,是提前收集過詳細情報的。
對於夏侯博平江東,靠著神臂弓在大江上壓制江東水軍而大放異彩,並數月之內滅掉盤踞的孫氏政權等情況,皆有涉獵。
吳懿循聲望去,見是張任所言,細細點頭:
「張將軍收集情報之詳實,令懿欽佩!」
「當下戰局,將軍可有應對之策?」
張任聽後,抬眸掃視四周地形,搖頭微嘆:
「這片地形是狹長山谷,我軍角弓射程相差太大。」
「若在此谷繼續戰下去,不過徒增冤魂耳。」
言及此處,他神色一沉,拱手請道:
「將軍,依末將之見,不宜繼續與敵野戰。」
「各部當徐徐退守綿竹,憑關城之險禦敵。」
只是肺腑之言,卻令吳懿遲疑不決。
他攥緊韁繩,指節發白:
「使君授我統領大軍來破劉備,未戰先退,豈不令軍心盡喪?」
「退守綿竹,必讓敵眾軍心大漲,本將何顏見使君及益州父老?」
此言一出,身側眾偏將紛紛拱手附和:
「吳將軍所言極是。」
「我軍此戰絕不能退,不然敵軍將越發囂張。」
「況我方本土作戰,只要此戰能破劉備,那將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。」
見諸將附和,吳懿神色一振,當即提劍高聲下令:
「泠苞支援左翼,劉𪻺支援右翼,鄧賢隨我中軍突進!」
「記住,不惜一切代價與敵短兵接觸。」
「只要近身我軍必勝!」
一聲令下,三道應諾聲撕裂硝煙。
張任見狀,連忙橫槍勸阻:
「將軍三思!」
「此戰已不利於我,萬不可貿然出戰啊!」
只是主將吳懿主意已定,並未收回成命。
見各部推進向前,張任獨留原地,眼中閃過一絲無奈。
深知繼續戰下去,己方勢必損失慘重。
他不由搖頭嘆道:
「只嘆我並非主將,無法挽回敗勢。」
多輪箭雨下來,蜀軍之中秩序已亂。
正在中軍觀戰的劉備本以為敵軍欲知難而退,卻不料蜀軍各部反是加大了進攻力度,向己方襲來。
他頓時滿懷大喜,環顧左右道:
「敵軍不退,此真乃千載難逢破敵良機矣。」
這話一出,眾謀臣紛紛頷首附和。
「主公所言甚是!」
「時機已至,主公下令全線進攻吧。」
「此番大破敵眾,順勢取綿竹的良機即在眼前。」
諸葛亮一襲素袍,立即拱手提議道。
劉備聽罷,心下亦再無遲疑。
「傳令,命諸將軍發起進攻。」
指令傳下,望著蜀軍不斷逼近。
荊州諸將士已按捺不住,仿若嗜血猛虎,欲要大殺一番。
「咚咚咚…」
伴隨著戰鼓一響,黃忠拍馬舞刀,高喝道:
「出擊!」
一聲令下,中軍率先發動攻勢。
左右兩翼就隨之而動。
就在雙方相距不過數十步,即將兵戎相見時,蜀軍諸將再度臉色一變。
正衝鋒的荊州軍各部兵馬,忽是陣型快速變幻。
本是密集的大陣,瞬息間成了以十一人為主的小陣。
各部分散開來,殺向蜀軍。
吳懿持劍殺來,凝視著敵陣變化,也面露不解:
「荊州軍搞什麼名堂?」
「臨陣變陣,還各自分散成小陣?」
「這陣型豈不是一衝即潰?」
念及此,他內心深處莫名大喜,暗道:
「原來劉備果不知兵。」
「上天成全本將今日立此大功。」
「將士們,殺!」
這一刻的他,儼然將劉備視作不知排兵布陣的廢物。
看不破鴛鴦小陣其中玄機,令他對破敵信心大增。
只可惜,雙方剛一接戰,就令他大跌眼鏡。
想像中的荊州軍一觸即潰並未發生。
反是己方直接陷入了頹勢。
在這狹長的谷中,密集大陣本就沒辦法完全施展。
每次交鋒也只能容納數百人。
鴛鴦陣,兵種配置齊全。
每個小陣都配有隊長,處在隊伍最前方中央,手持旗槍及腰刀,負責指揮、發令,並用旗槍參與戰鬥。
隊長左右各有一名手持狼筅計程車卒緊隨兩側,利用狼筅杆長及毛竹製的特性,各自揮舞遮蔽、干擾視線,格擋敵兵的兵鋒,使之無法近身。
併兼具護佑隊長安危。
狼筅身後配有四名長槍兵,在狼兵的掩護下,從縫隙中突刺,擊殺被狼筅困住的敵人。
位於長槍兵身後的亦配備兩名短兵手,處於小隊的兩翼,配有藤牌、腰刀,主要用於近戰護衛。
敵兵突破狼筅和長槍的防線時,上前進行貼身白刃戰,保護長槍兵。
若敵軍遠端放箭,同時負責用藤牌為全隊提供防護。
位於小隊最後方的則是兩名鏜鈀手,持多叉的鐵製兵器,形如「山」字。
負責支援與全能警戒。
進攻時可以架住敵人的長兵器,協助長槍兵刺殺。
防守時可以格擋飛矢。
鏜鈀上常可放置一個弩箭發射器,能進行一次性的火力打擊。
並同時擔任警戒,防止敵兵從側後突襲。
在這場廝殺中,很顯然荊州將士早已將鴛鴦陣操練嫻熟。
各個小陣兵員各司其職,配合默契。
不僅如此,鴛鴦陣的強大之處在於它的靈活性,可以根據戰場情況迅速變陣。
在狹窄巷道、田埂等無法展開隊伍的地形時。
可變為小三才陣,隊長居中,左右各一狼筅兵,狼筅兵身後各跟一長槍兵,另一長槍兵跟於隊長之後。
短兵手和鏜鈀手緊隨。
若是對付小股敵人或進行包抄時,亦可變為兩儀陣。
隊長居中,將隊伍一分為二,變成兩個以狼筅為核心的五人小組。
如此靈活多變的陣型,蜀軍上下幾乎是聞所未聞。
此番更是沒有尋到小陣的絲毫破綻,反是被殺得接連後退。
更別提,荊州軍中猛將甚多。
當黃忠、魏延等將縱馬殺入亂軍中,更是猶如無人之境。
泠苞、鄧賢、劉𪻺等將各自上前揮刀抵擋。
黃忠正遇鄧賢,一刀斬過。
鄧賢手中戰刀竟被斬斷,一時不由臉色驟變。
可還不待他有所反應,黃忠又是一刀攔腰襲來。
鄧賢避無可避,被劈於馬下!
大將一合被殺,這對蜀軍計程車氣打擊何其之大?
士氣正如天河決堤般,一瀉千里。
兩翼方向,局勢同樣不容樂觀。
魏延、卓膺縱兵殺過來,劉𪻺根本無從抵擋。
僅在魏延刀下三合便敗下陣來,倉皇逃竄。
倒是左翼的泠苞情況稍稍好上不少,暫時遏制住了趙融、輔匡的攻勢。
可中、右防線皆已被鑿穿,蜀軍已是大勢已去。
泠苞也獨木難支,只得敗退。
吳懿見到荊州諸將的生猛,這時哪還有方才的自信?
他滿懷驚懼,便持劍下令撤退。
卻不料黃忠早已在刀劈鄧賢后,就注意到了吳懿的身影。
「敵將休走!」
「吃本將一刀!」
吳懿正欲撥馬撤離時,卻見黃忠縱馬殺來,一連斬殺數人,無人能夠阻攔他的步伐。
吳懿深知無法安然撤離,提起勇氣折返激戰。
「哐當——」
一劍刺過,與鳳舞刀轟然相撞。
兵器激烈交織聲下,他竟是擋住了這一擊。
黃忠看在眼中,微微側目:
「敵將持長劍還能擋住我這一刀,看來還是有幾分勇武的。」
他暗自思忖一番。
沙場之上,兵器講究一寸長一寸強。
這也是廝殺鮮有用劍這等短兵器的緣故。
可吳懿卻憑長劍擋住這一擊,自是令黃忠心中升起數分欣賞之意。
念及此,黃忠全神貫注,心無雜念,再度全力進攻。
在一刀接著一刀的攻勢下,吳懿已無主動出擊的餘力,只能揮劍咬牙格擋。
十餘合後,他已是渾身大汗淋漓,撐到了極限。
最終被黃忠刀劈戰馬,滾落馬下被左右荊州士卒擒之。
主將遭擒,本就士氣不振的蜀軍將士這下更是自亂陣腳,爭相逃竄。
索性是張任揮槍斬殺數人,穩住了軍心。
然後在他的組織下,各部趕往匯合,緩緩穩住了戰局。
兵馬且戰且退下,最終安然撤回了綿竹。
此戰大捷!
荊州軍各部窮追不捨,殘軍如退潮般湧入綿竹關,張任斷後的白袍已被血染作赭色。
待荊州各部追到關城之下,城頭箭垛驟起寒星,追在最前的魏延揮戟撥開羽箭,見箭矢密集,只得揮兵暫撤。
各部兵馬紛紛後撤,靜候劉備進一步的指令。
當諸將匯報完軍情後,劉備在大纛上撫掌:
「蜀中竟還有如此大將!」
「敗而不亂,退而有據,若得此將,何愁益州不定?」
話音落下,他滿是對張任的讚許。
與此同時,黃忠的白須在風中微顫,將擒獲的大將吳懿親自押過來,拱手稟報:
「主公,此乃蜀軍主將吳懿,忠已將之擒獲。」
「請主公發落!」
此話一出,身旁的法正抬眸望去,見此人不是吳懿又是何人?
他連忙靠近劉備,附耳說道:
「主公,吳懿乃當初跟隨劉焉的元從將領,在軍中威望頗高。」
「若能勸降於他,對我方接下來攻取益州將大有裨益。」
聽聞此話,劉備心中大動,遂輕聲應道:
「孝直之言,備已知曉。」
說罷,他頷首應下,便緩步走到雙手被綁縛的吳懿身前。
吳懿此時頭髮凌亂,早已失了往日的風采。
雖狼狽,卻面露赴死之狀。
此番遭擒,已經做好了戰死的準備。
他抬眸注視到身著華麗錦袍,兩側有一對頗為醒目的大耳,雙手過膝,身長七尺五寸的中年將軍走來,高聲道:
「本將既已落在貴軍手上,還請給我一個痛快!」
一語吐落。
他雙目緊閉,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。
可等待半響,等來的不是被斬首。
而是這位中年將軍正為他解綁。
這讓吳懿滿懷不解,目光直視而來,不知對方何意。
而周遭荊州諸將見自家主公如此,都不由臉色大變,紛紛將手握在兵器上。
若此人膽敢暴起,便立即上前制服。
當然,眾將顯然是太過謹慎了。
劉備只是近年來由於基業的穩固,實力的提升,衝鋒陷陣於一線的機會變少了。
但長達十多載的軍旅生涯,武勇自然不俗。
區區吳懿,尚還不能傷他分毫。
對於自己武藝的自信,劉備面色平靜,為其鬆綁後,並拱手拜道:
「吳將軍之名,備在荊州時就早有所聞。」
「今日得見,乃緣分也!」
「不知將軍可願歸順,日後也好共創大業。」
寥寥數語,劉備卻語氣頗為真誠,頗具親和力。
吳懿心中微動,劉備一方諸侯竟對我一介敗軍之將禮賢下士否?
須臾間,心中莫名感動。
與此同時,法正緩緩走來,出言規勸。
由於二人皆是外來人士,同屬東州派系。
私下裡,也稍稍有些關係。
在君臣二人的勸降下,片刻後,吳懿心中一定,跪地抱拳:
「皇叔如此器重在下,吳懿願歸附皇叔。」
「日後縱是上刀山,下火海,亦在所不惜!」
劉備見狀,連忙扶起對方,笑道:
「得將軍相助,備平益州指日可待矣。」
隨著吳懿歸順,軍中被俘將士也幾乎一應投降。
至此,荊州軍力再度得以提升。
劉備下令距綿竹關城十餘里外紮下營盤暫做休整。
當夜,劉備欣喜之下,犒賞三軍。
並同時設宴款待吳懿,以表示對他的器重。
吳懿見自己如此得重視,不由感恩戴德,徑直起身請戰道:
「皇叔如此厚待懿,懿無以為報,願提兵為先鋒。」
「為大軍破綿竹,掃清進軍成都的阻礙。」
聲若洪鐘,令滿帳皆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