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所料,沒過幾日吳郡就再度傳來了最新軍情。
戰報言,退往會稽的孫權在接應突圍的呂蒙、周泰後,便匯合賀齊所部搜刮郡內物資,然後朝會稽以東的章安港口齊進。
並在抵達港口後,大軍浮海遠遁。
夏侯博覽畢戰報,看向一旁,笑道:
「文和,果不出你所料,孫十萬…孫權果真去海外做他的逍遙君了。」
賈詡聽後,含笑拱手:
「恭賀將軍僅歷經三月便定江東。」
「此赫赫戰功,必將威震江南,載入史冊。」
耳聞著對方潤物細無聲的吹捧,夏侯博一時滿懷喜色,嘴角止不住的上揚。
確如所言,從夏季出兵,時至目前也不過剛過初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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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短几月,就橫掃了江東。
這份功業,足以傲視群雄了。
正如他所想那般,若孫權選擇奮力一搏,憑藉會稽複雜的地形來與他們周旋,這場戰事的跨度怕是還要繼續拉長。
但孫權骨子裡慫了,選擇出海逃難。
那就等於是將會稽郡拱手相讓。
夏侯博對此,可以說求之不得。
江東平定。
夏侯博遂暗自沉吟,開始擬定功勞薄報與劉備知曉,請求對有功之人加官進爵。
雖說老劉臨行前命他全權裁決荊州一應大事。
但為臣之道,他還是很清楚的。
總督大事沒問題。
可有些事並非主上授權就可以去做的。
如外事,疆場征伐可獨斷,畢竟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。
可封賞之權,按授權而言,即便他自顧按功勳封賜諸將也沒問題,但卻是觸犯了逆鱗。
臣下封賞,那文武中人是感念你的恩德,還是應該忠於君主?
賞罰恩威,這是主上籠絡人心最重要的手段。
夏侯博深諳此道,並不僭越。
而就在他擬定名單時,忽聞侍從來報:
「啟稟軍師,魯肅先生已於府外求見。」
夏侯博聞魯肅已至,當即擱筆相迎,挑眉道:
「哦?」
「子敬來了,速速請進來。」
「是。」
侍從迅速拱手退下。
不一會,但見魯肅風塵僕僕步入堂中,衣冠雖整,眉宇間卻難掩倦色,仿是近日來趕路奔波的緣故。
「肅見過軍師。」
魯肅走到堂正中間,先拱手向上首拜道。
夏侯博見狀,抬手示意看座:
「子敬不必多禮。」
「速給子敬看座。」
見過禮後,魯肅才走向侍從端來的馬扎處坐了下去。
隨即臉上浮現好奇,問道:
「軍師,不知此番急召肅從襄陽奔來,是有何要務?」
見其如此急切,夏侯博也不隱瞞,直言道:
「子敬,據說你曾與周公瑾互為好友,今命你前來,是為周瑜一事…」
此話一出,魯肅眼眸微動,結合目前局勢,隱隱有所猜測:
「軍師可是想讓肅出面勸降公瑾否?」
夏侯博眼瞧對方如此輕易就窺到自己用意,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,答道:
「對!」
「為此小事,還勞煩子敬千里趕來,博著實過意不去。」
魯肅聞聲,不以為然的搖搖頭:
「軍師不必如此說。」
「公瑾秉性肅知曉一二,他與孫策自幼一起長大,關係相交莫逆,二人為總角之交。」
「如今孫策雖喪,但想要讓公瑾歸順我方,也並非易事。」
一番話說完。
魯肅再度確定了這一點,即周瑜招攬很難。
夏侯博聞言,也連連點頭:
「不錯,正是周瑜難招攬,博才請子敬前來協助。」
魯肅微微頷首:
「好!」
「不知軍師可有詳細計劃,需要肅如何做?」
夏侯博聽後,將構思好的招攬計劃娓娓道來。
說罷,他頓了頓,方道:
「此番招降周瑜,我分為兩步走。」
「第一步,先以強硬的態度為主。」
「先派人前往江北面見周瑜,陳說利害,告知目前吳郡已破,孫氏族人及孫策遺孤皆在我方的控制之中。」
「若他不降,則摯友遺孤恐就難以保全了。」
「我們可先如此作為,先破其心防。」
言及於此,魯肅聽後撫掌稱善:
「軍師此計不錯,公瑾一向重情義,以孫策遺孤為質,他想來會有所妥協。」
耳聞著魯肅都贊同自己這個方案,夏侯博不由底氣大增,遂滿懷笑容,繼續說道:
「等用此計瓦解了周瑜心理,子敬再以故交身份前去勸慰,曉之以理,令他歸附。」
「如此剛柔並濟,或可招攬周瑜。」
一席話如實吐落。
當魯肅聽聞了夏侯博勸降周瑜的全盤詳細計劃後,稍作思吟,便不斷點頭。
很顯然,對於此計他滿臉贊同,並未心生反對。
「軍師之意,肅已明白。」
「肅願出使敵營,說服公瑾來降。」
魯肅稍作沉吟,便拱手應下。
而二人確立好收服周瑜之事後,荊州軍的動向也在進一步進行。
夏侯博下令太史慈駐守吳郡,揮師震懾二郡宵小。
以防新破之地犯上作亂。
這事他不得不防,吳、會之地孫氏統治多年,還是有一定支持者的。
甘寧則率舟船水師精銳回師牛渚,準備渡江北上,向周瑜施壓。
以此來從全方位壓垮周瑜所部兵馬。
在有條不紊的指令下,荊州軍調動頻繁。
而這時的周瑜所部被擠壓在廬江與九江郡的邊境。
前有趙雲,後有呂布。
周瑜雖組織了數次進攻,卻俱以失敗告終!
趙雲、呂布何其之勇?
周瑜兵力不足,縱有天縱奇才般的統籌能力,如今也無異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突圍無望,他只得尋到一處山坡,下令上山固守。
搭配山上地形及陣型布置,倒也多次打退趙、呂兩軍。
讓戰局一時相持不下。
對峙旬月,當吳會陷落、孫權倉促逃亡的訊息傳來。
周瑜很快收到了這則軍報,覽畢後不禁滿臉痛苦之狀。
他緩緩走向帳外,獨立營門,望著蒼茫江水喃喃道:
「唉,看來當真天不佑江東啊!」
「荊州軍吞沒伯符所創基業,看來已是板上釘釘之事了。」
「伯符啊伯符,看來瑜想要帶著你未竟夙願一起成大業,是沒辦法實現了。」
他一聲哀嘆,面上起數分無奈。
時至如今,以他的見識已然明白。
這一戰,己方是徹徹底底的輸了。
他與孫策皆敗在了年紀比他們還小的夏侯博身上。
「伯符,你等我…」
「我將拼死一戰,戰至最後。」
沉吟半響,周瑜暗下決心,語氣決絕。
但就在這時,忽有一陣疾步聲匆匆而來。
片刻後,定睛一瞧,便是侍從。
「周將軍,營壘之下有荊州信使求見,言是奉夏侯博之命,特來拜見稱有要事相商。」
「荊州信使?」
「夏侯博又搞何名堂?」
周瑜不禁眉頭緊皺,有些不解。
不過沉吟片刻,也揮手示意領對方進來。
反正現在他被困於此,也蹦躂不了。
也不怕對方刺探軍情,見了也無妨。
侍從領命退下。
不多時,就領著荊州信使步入帳中。
「在下見過周將軍。」
帳簾輕動,一道挺拔的白袍身影端坐主位,雖面染風霜,眉宇間依舊英氣迫人。
荊州信使不敢怠慢,疾步上前躬身行禮。
周瑜這時坐在主位上,目光如古井無波,只微微抬手:
「不必多禮,夏侯博遣你來所謂何事,直言便可。」
荊州信使怔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他竟會如此單刀直入,好半響才反應過來,拱手回道:
「實不相瞞,在下是為將軍好友孫伯符而來?」
「為我好友?」
周瑜聞後,眉峰驟緊,神色鄭重:
「此話怎講?」
荊州信使頓了頓,繼續說道:
「周將軍久被困於此,想來對於外界情況知之甚少。」
「不相瞞,我大軍已於數日前順江東下,一舉奪占了吳郡。」
「其中孫權倉皇而逃,並在會稽出海而去,行跡不知所蹤。」
「現在整個江東都在我方的掌控之中。」
一番話說完,信使見周瑜聽得細緻入微,嘴角微揚,話鋒一轉,冷笑道:
「但周將軍恐有所不知。」
「那孫權臨逃之前,尚來不及帶走一家老小。」
「也就是說,現在孫氏全族及孫策遺孤皆在我方掌控之中。」
這話一出,周瑜眼神凝重,臉色頓變。
暗暗道:
「什麼情況?」
「孫仲謀怎麼搞的?怎麼就只管自己逃跑,連自家族人都不顧了?」
念叨幾句,他心中頗為惱火。
早已將孫權給罵得體無完膚。
此人如此薄情寡義,周瑜忽而又慶幸:
「還好當初沒有力排眾議,執意擁護孫權繼位了。」
「要不然,江東上下必會被弄得雞犬不寧。」
稍作思索,周瑜思緒就迅速拉回了現實中。
他一雙眼神凌厲,看向信使,沉聲道:
「那爾等既抓了孫氏族人,準備如何處置他們?」
誰料此話一出,正中信使下懷。
信使見狀,果斷出言道:
「我家軍師有言,我軍乃仁義之師,此番征伐江東,僅為漢室收復失地。」
「孫家只誅首惡,不會殃及無辜。」
「所以孫氏族人並不會有性命之憂。」
「不過嘛…孫策遺孤身份特殊,怕是…」
「只是什麼?」
周瑜神色愈發疑惑。
話說一半,信使目光緊緊凝視著周瑜,語氣鄭重:
「軍師說了,若想保全孫策遺孤也很容易。」
「只要周將軍率部投誠,並前往春谷拜見,他自會與將軍商議如何安頓遺孤之事。」
一席話洋洋灑灑落下。
周瑜聞訊,頓時神色一變。
他何其聰慧之人,對於信使的潛台詞又豈會沒有聽出來?
這分明就是夏侯博用孫策遺孤做威脅,來逼迫他歸順。
他清楚,若投降了,或可保全。
要不然,夏侯博恐就會「斬草除根」,將幼子除掉。
話落此處,周瑜沉默了下來。
信使見他久久不語,心知自己此番目的已然達成。
遂也不多做停留,當即拱手告辭。
周瑜見狀,也並未多做阻攔。
待信使離去,周瑜坐在案上,一時思緒不由陷入了糾結。
腦海里彷佛有兩種思想,正在做鬥爭。
一方是堅決不投,為孫家殉節。
一方是投降,便可保全好友遺孤。
這兩種思想僵持不下,越想也越令他感到頭疼,遲遲沒有定論。
一晃兩日過去。
自從信使見過後,這兩日圍在外圍的趙雲所部也並未進攻。
周瑜明白,這是夏侯博在等待他的最終決定。
正心亂如麻時,親衛忽疾步入帳再度來報。
周瑜聽後驟然抬首,眼中閃過複雜光芒。
他隨後疾步出營,望見那道熟悉身影時,鬱結眉宇終見霽色:
「子敬啊子敬,你何故突至?」
「也不先給瑜遣信來告。」
魯肅見狀,快步接近,朗笑執手:
「哈哈…」
「怎麼?莫非公瑾不歡迎故人?」
周瑜聞言,連連擺手道:
「怎會呢?」
「你我所交,豈因各為其主而改?」
「子敬認為呢?」
魯肅也滿是微笑,答道:
「嗯…肅也是此意。」
在歡愉聲中,周瑜攜魯肅臂同入營帳。
正在山下觀察的荊州諸將瞧見此幕,皆不由面露憂色。
其中一將憂心道:
「趙將軍,子敬先生孤身入敵營,該不會有性命之憂吧?」
此話一落,眾將紛紛予以附和。
趙雲按劍靜立,衣袂在江風中微動:
「應該不會。」
「聽說魯子敬曾與周瑜互為至交,軍師既派他出使,想來已有把握。」
「我們不必操心,靜心等待訊息即可。」
有趙雲一番話,倒是稍稍安撫了眾人之心。
…
而在此時的江東大營。
周瑜命人備下宴席,盛情款待。
二人各分賓主之位落座,然後便相互敬酒。
帳內燭火溫熱,推杯換盞下周瑜執爵走近,眼底泛起追憶的波光:
「子敬啊,你可曾還記得當初你我初次見面的景象否?」
魯肅聞言,撫盞輕笑:
「焉能不記得?」
說完,他也追憶起來:
「肅還記得,那時公瑾被袁術封為居巢長,領數百人辦差,因軍中缺糧來到了魯家莊借糧。」
「肅因此與公瑾結識。」
「哈哈哈…」
一語既出,魯肅似乎是在認真回憶。
周瑜忽將酒爵重重頓在案上,面上滿懷大笑。
笑了半響,忽鄭重道:
「子敬可知瑜當時所想?」
魯肅微微搖了搖頭:「不知。」
「如今伯符所創基業已傾,這世間…瑜已無甚留戀。」
「子敬為瑜唯二的至交,子敬面前,我不願作違心之言。」
言及此處,周瑜神情嚴肅,按住故交手腕,聲音沉重:
「其實當初瑜心存著武力借糧的心思。」
「若是子敬所在的莊子不借,便縱兵…」
魯肅執箸的手微微一頓。
話音雖未落,卻已明白其意。
說白了,不就是打算縱兵搶糧嘛。
還不待魯肅接話,周瑜繼續說道:
「誰知子敬你竟如此豪爽,直接指著家中兩斛糧倉,說分一斛與我。」
「如此慨然相贈之舉,那時瑜便認定,此生能與你引為至交無憾矣。」
聽出話中決絕之意,魯肅心頭暗道不好。
他了解對方秉性,如此說來,怕是有要為孫氏殉節的可能。
他頓時急了,倏然按案:
「陳年舊事何必再提?」
「公瑾正當盛年,江東雖傾,難道這天下便再無馳騁之處?」
他話鋒一轉,忽然傾身:
「況公瑾可曾想過?」
「若你執意赴死,妻兒將倚仗何人?」
「孫伯符的遺孤,又該托與誰手?」
字字如錐,刺得周瑜踉蹌後退,袖袍掃落案上酒爵。
青銅器皿在氈毯上滾出沉悶的聲響,如同他此刻碎裂的心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