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聞言身形一滯,眼底掠過一絲驚詫,轉,隨即整袖躬身:
「老夫人此言…瑜實在不解。」
吳夫人抬手示意他入座,待他坐定,才緩聲開口:
「公瑾,你與伯符,都是我看著長大的。」
「這些年來,老身早已視你為己出。」
說到這裡,她每個字彷佛都帶著歲月的重量,目光溫潤卻深邃。
吳夫人話音微頓,似在斟酌,隨後道: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順暢 】
「你素來機敏,伯符在時,也始終倚你為肱骨。」
「只是這一次…」
「在立嗣這件大事上,你確實欠了周全。」
她輕輕搖頭,嘆息聲中帶著疼惜與告誡:
「公瑾啊,你聰明一世,何以偏偏在此事上…犯了糊塗?」
周瑜身形猛然一震,脫口道:
「老夫人何出此言?」
吳夫人指節輕叩案幾,聲音雖緩卻重:
「荊州大軍壓境,江東已是危如累卵。」
「仲謀不尚武事,難掌兵戎。」
「叔弼有父兄之風,勇烈過人。」
「扶叔弼正可繼承伯符衣缽,號令三軍。」
字字如錘,擊在周瑜心上。
他倏然驚覺,自己竟陷入了思維定勢。
孫策將孫權託付於他悉心培養。
如今孫策突然陣亡,他便理所當然地以為,伯符屬意的繼任者必是孫權。
這才擁兵扶持孫權繼位。
可吳夫人一語驚破迷障。
事實似乎並非如此。
孫策猝然離世,何曾留下隻字遺囑?
放眼江東,文武眾人乃至宗親舊部,甚至包括吳夫人在內,誰不自然想到頗有孫策遺風的孫翊?
這一瞬間,冷汗浸濕了周瑜後背。
若在此時強行力保孫權,豈非要與整個江東為敵?
甚至因此鬧分裂,被視作包藏禍心的逆臣…
周瑜驟然起身,長揖及地:
「老夫人明鑑,是周瑜思慮不周。」
既然醒悟,他不再多留。
朝靈堂方向深深一瞥,便轉身沒入廊外漸沉的暮色中。
周瑜離開靈堂後,當即傳令召集眾文武至議事堂。
孫權、孫翊皆至,分列兩側。
其餘眾文武也相繼趕來。
周瑜作為孫策知心摯友,此番理所當然的行至主位前站定。
他目光如刃般掃過滿堂身影。
「諸公…」
他率先躬身一揖,沉聲道:
「伯符驟逝,未留遺命。」
「瑜前時倉促間擁立仲謀,這實不該也!」
話音未落,堂中已起騷動。
周瑜卻倏然轉身,凜冽目光直刺孫翊:
「方才瑜面見吳夫人。」
「已明叔弼勇烈酷似父兄,正當承繼基業。」
「瑜當與諸公共輔叔弼執掌江東,御此強敵。」
「自今日起,叔弼將是新的江東之主。」
他按劍而立,聲徹梁宇:
「若有異議者…」
言及此處,劍鞘與甲冑鏗然相擊,殺機乍現。
「周瑜必親手誅之!」
一番語落,他神色嚴肅,宣誓道。
眾人聽後,滿堂先是一寂。
繼而張昭率先振袖而呼:
「周將軍英明!」
眾人相視而笑,原本緊繃的氣氛霎時冰釋。
他們原本已做好與周瑜爭鋒相對的準備,萬沒想到手握重兵的他竟主動轉舵,全力支援孫翊。
一場迫在眉睫的內爭消弭於無形。
如何不令人心生慶幸?
大局既定,堂內肅然。
旋即,孫翊穩步走向主位,目光掃過階下群屬。
在周瑜無聲的頷首中,他沉聲開口:
「家兄不幸歿於陣前,翊蒙諸公重託,臨危受命。」
「願與諸公共守江東基業,破此強敵,衛我疆土!」
這番話說完,聲如金石,擲地有聲。
周瑜凝望著那張與故友何其相似的面容,耳畔彷佛又響起當年與孫策暢談宵夜的豪邁笑聲。
他心底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消散,暗自思忖著:
「叔弼確有其兄風範,此番抉擇,應當無誤。」
想罷,周瑜率先行至堂中,站立眾文武前面,振衣高拜:
「瑜,願為將軍效死!」
張昭等人隨之齊聲宣誓,聲浪震梁。
滿堂激昂中,唯有一人面沉如水。
孫權垂首立在角落,指節已被攥得發白。
他想起歸途上周瑜的信誓旦旦,此刻卻盡成虛妄。
轉而支援起他的弟弟,將他晾在了一邊。
那股遭背叛的灼痛在胸中翻湧,最終化作眼底一閃而逝的陰翳。
只是眾人都只顧著祝賀新主上位,卻無人注意到落寞的孫權。
反倒是周瑜,似是看出了他面色不好。
在儀式結束那一刻,便私下安撫著孫權。
孫權強裝鎮定,已換上溫厚笑容:
「公瑾兄不必多言,權都明白。」
「既是叔弼繼任,那權作為兄長,自當盡心輔助他。」
見孫權都如此說了,周瑜也不好繼續相勸。
望著孫權離去時略顯孤寂的背影,周瑜心中五味雜陳。
「仲謀,莫要怨我。」
他默然長嘆:
「我這麼做都是為了江東大局著想。」
「伯符心向仲謀,這是註定的。」
「要不然不會如此寄予厚望,並託付我培養。」
「但吳夫人所言非虛,叔弼確是眾望所歸。」
「若逆勢而行,伯符畢生心血恐將毀於一旦。」
「為了伯符未竟之大業,只能委屈你了。」
言語落下,周瑜面上不自覺生出自責之意。
他也沒辦法。
從近日相處之下,他與孫權交情更深,也對其越發了解。
他何嘗不知孫權雖無其兄勇武,卻深諳御下之道?
只是在這生死存亡之秋,他不得不做出最殘酷的抉擇。
暮色透過窗欞,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,一如他此刻無法言說的悵惘。
定下新主,周瑜心系廬江戰局,未在吳郡多作停留。
他快速告別孫翊,就率兵匆匆返回前線。
孫翊心知周瑜忠義,辭別時,親率眾人專程送至城外長亭。
尚還年輕的他執盞相敬:
「公瑾兄與兄長情誼,如金石之交,翊素來敬重。」
「此去但盼旗開得勝,他日凱旋,我必率眾文武三十餘里相迎。」
言語懇切,目光灼灼。
周瑜接過那盞溫酒,只覺重若千鈞。
「將軍厚望,瑜敢不效死?」
言畢仰首飲盡,擲盞上馬,再未回頭。
…
當江東面臨孫策意外身故,而因立嗣風波暗潮洶湧之際,前線戰火已燎原燎原。
春谷城下,甘寧率荊州水師如狂濤拍岸。
呂范雖拼死協防,奈何程普新敗之軍士氣低迷,江南守軍再難分兵北顧。
少了江南的支援,周泰面對呂布的全力進攻,濡須口頓時獨木難支。
呂布麾下邊軍本就是百戰精銳,兼收淮南悍匪,攻勢如烈火燎原。
周泰連日告急的軍報如雪片般飛至春谷,然呂范、程普自身亦陷苦戰。
根本無法抽出多餘的兵力支援。
江面上荊州戰船列陣如林,霹靂車拋射的巨石晝夜不息,將沿江工事砸得支離破碎。
神臂弓更如毒蛇吐信,時刻撕咬著搖搖欲墜的防線。
烽煙四起,春谷一線防禦在猛烈攻勢下陣陣戰慄,顯得是如此的脆弱。
日夜不停的攻勢下,春谷城搖搖欲墜起來。
烽煙並未止於春谷,其餘各地的戰況也同樣不容樂觀。
涇縣城下,在太史慈的指揮下,霹靂車也依舊大放異彩。
十餘輛霹靂車晝夜不息,齊齊拋射石彈,輪番轟擊。
巨石如隕星墜落的瞬間,整段城牆彷佛都在震顫。
縱然城防經過加固,也在連綿轟擊下漸顯瘡痍。
而如此火力,對江東兵馬心理上更是形成極大的震懾。
更致命的是士氣,孫策之死早已重創軍心,如今這毀天滅地的攻勢更讓守卒膽寒。
若非黃蓋親自持刀立於城頭,花白鬚髮在硝煙中獵獵飛揚,這道防線早已崩潰。
唯有這位自孫堅時代便征戰沙場的老將,以其赫赫軍威與素日深得的人心,才能勉強維繫著搖搖欲墜的防線。
也就是黃蓋了,換個將領怕是都不行。
畢竟黃蓋是孫堅時期就跟隨的,在軍中德高望重。
江北戰局同樣急轉直下。
周瑜離去後,趙雲攻勢如潮,魏越趁機再起,兩軍合圍之下,韓當根本無從抵擋,只得退守舒縣。
江東兵的生存空間被逐漸壓迫。
他或許該慶幸,若非此時正值曹操遣曹仁南下汝南,牽制了關羽主力,否則廬江郡面臨的將是滅頂之災。
一旦關羽也率兵馬攻略廬江郡。
到那時,他肩上所面臨的壓力將會巨大。
雖說據城防守,一時能夠擋住攻勢。
但廬江諸城仍接連陷落。
皖城易幟,舒縣被圍,江東的版圖正被一步步蠶食。
各方捷報也紛紛傳回丹陽境內。
丹陽大營內,夏侯博擱下軍報,帳外暮色正沉。
「平定江東之勢,比預期更為順利。」
他輕叩案幾,深知這一切轉機,皆始於那場改變戰局的刺殺。
若無習珍策劃,令死士刺殺成功孫策。
要不然有孫策這位江東主心骨,有他的旗幟,江東兵馬絕不會崩塌得如此迅速。
但這一切都如願以償的發生,那對他們而言自然就是喜事。
見各方戰事推進順利,夏侯博臉上也不由流露出濃濃笑意。
而就在他暗自欣喜時,不多時又是一則密報傳來。
夏侯博展開密報,目光掃過簡上數行小字,面色驟然一變。
「江東因立嗣之爭而政見不合?」
「周瑜擁兵支援孫權,張昭等文武卻力主孫翊繼位?」
「周瑜返吳後竟轉而附和眾議,助孫翊順利登位?」
簡上寥寥數語,資訊如驚雷炸響。
夏侯博緩緩起身,在帳中來回踱步。
孫權跟孫翊之爭,並不意外。
這在他看來,不足為奇。
畢竟孫策親子尚幼,畢竟亂世,就不可能有幼子能夠順利繼承的。
亂世之中,稚子如何守得住基業?
不僅僅是原史上孫策遺命指定孫權的緣故。
這例子,尚不止孫策一例。
如後來的司馬師因討伐淮南三叛,而傷重不治時。
同樣是指定了親弟弟司馬昭為繼承人,並非親子。
這都是在特殊環境下所造就的特殊事件。
孫策是因正值亂世,幼子根本不可能坐穩江東。
只能「兄終弟及。」
同樣的,司馬師臨死前雖已大權獨攬,魏室已名存實亡。
但也不可能讓兒子上位,要不然穩不住局勢。
人心不穩!
遭至殘存的曹魏勢力反撲是必定的。
所以才會指定司馬昭。
此等因素下,還有大宋的趙匡胤、趙光義兄弟…皆是時勢所迫的「兄終弟及。」
但此刻夏侯博關注的並非這個點,而是那個爭位失敗的人。
「以孫權性情,遭此挫敗,豈會甘心?」
他指尖輕叩案幾,眼中閃過銳光:
「此刻恐怕已對江東文武暗生怨毒。」
如此推測,並非空穴來風。
他太了解這位未來的東吳大帝。
原史上的孫權,稱之為薄情寡義並不為過。
不管是出於環境因素也好,還是其他什麼因素。
至少江東基業是孫策一手開創,這是沒有爭議的。
傳位孫權,這也是板上釘釘的現實。
可孫權後來是如何回報?
他稱帝後,自稱大帝、至尊,彰顯威勢。
而對於讓位的兄長,卻追封區區長沙恆王了事。
孫策好歹是江東實際開拓者。
又是指定他做接班人。
孫權不僅追封敷衍,更是明里暗裡打壓孫策孤兒寡母。
如此行經,這評一句「薄情寡義」已是客氣。
念及此,夏侯博眼中精光一閃,暗道:
「既然孫權已失勢…」
「何不在此處在添一把火,徹底引爆江東內亂?」
想到就干,他當即喚來親衛:
「你等速請習珍回營,言說本將有要事相商。」
「是。」
侍從領命,自然沒有絲毫怠慢,抱拳離開。
此時的習珍,正率領山越部眾在吳郡、會稽一帶神出鬼沒。
讓吳、會二郡苦不堪言。
所幸是孫策臨出征前,提前派遣賀齊鎮守會稽郡,防禦山越。
賀齊也的確不愧為原史上長期鎮守後方的大將之才。
他深諳山越習性,缺少精良兵甲,也缺乏攻堅戰的軍備及實力。
便在進駐山陰後,傳命各部嚴守關隘,派斥候布控各處山口,提防山越動向。
只要山越人下山,就能提前知曉動向。
然後就能高效調兵防守,讓山越各部襲擾的危害降到最低。
鑑於賀齊的處置十分妥當。
讓習珍一時難以攻占要地,對二郡核心密集區束手無策。
但也不是毫無所獲。
至少由於他率山越的長期威脅下,已讓二郡士民終日惶惶。
眾人深怕不知哪一日,山越人就下山來洗劫。
百姓耕作積極性大幅下降,生產力下降。
田疇荒蕪,商路斷絕。
這種無聲的侵蝕,反而讓賀齊更加頭疼。
賀齊雖穩守關隘,卻始終無法根除山越之患,只能疲於應對。
此時侍從疾馳而至,習珍聞聽軍師急召,心知必有要事。
他即刻交代眾首領暫緩行動。
安頓好一切後,隨即快馬趕回大營。
沒兩日,風塵僕僕的習珍掀帳而入:
「末將參見軍師!」
「不知軍師急召在下返回,所為何事?」
一語吐落。
夏侯博含笑示意他入座,待其坐定方緩聲道:
「急召將軍返回,實因江東有變…」
隨之,他將江東立嗣風波的變故細細道來。
習珍聽罷,眼中精光一閃,頓時恍然:
「在下明白了。」
「軍師之意,可是要遣死士密見孫權,點燃他心中野火,令江東內亂?」
「屆時我軍便可坐收漁利?」
這話一出,夏侯博撫掌而笑。
瞧著習珍深得他心,眼中儘是讚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