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聽罷夏侯博,關於限制入學年齡的詳細解釋後,微微頷首道:
「年齡限制一事,我沒有異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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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只是…入學收取學費,這恐怕難度不小,施行不易。」
說到這兒,他面露難色,思吟片刻又道:
「大多數尋常百姓家,恐怕多半不願為子女入學而額外支出學費。」
老劉雖為漢室皇族之後,但到他這一代時,早已家道中落。
淪落到自幼織席販履為生,家境與底層百姓並無多少分別。
他深知民生疾苦,民眾連溫飽都尚成問題,又怎會願意花錢讀書?
劉備所言,非是虛言。
這確是實實在在的問難題所在。
所謂「飽暖思淫慾。」
在這個時代,讀書那是上層社會的事。
夏侯博聽後,也鄭重點了點頭。
他明白這時代並非後世,大多數底層百姓普遍缺乏讓子女受教育的意識。
在多數人看來,男耕女織,補貼家用才是正途。
入學讀書?
那是權貴子弟們的事,與己無關。
不過…
夏侯博深思之後,仍堅持收取學費。
其緣由如下:
他神情肅然,鄭重解釋道:
「岳父,此事小婿深思過,學費必須收取。」
「常言道:不勞而獲所得到的,人必不會珍惜。」
「若全由官府出資,資助尋常百姓家入學,恐將滋生怠學混日之風的學子。」
「此類學子,也終將被淘汰,回歸正常的農耕勞作。」
「與其讓他們虛耗國庫資財,不如直接源頭杜絕。」
「收取足額學費,既可彌補國庫支出,更能從源頭上篩除無心向學者,最大限度避免這種現象的發生。」
「實為一舉兩得之策!」
他語聲鏗鏘,字字擲地有聲。
可別小看這個的危害。
正如後世的義務教育,基本就是國家補貼教育。
混日子的屢見不鮮。
免除學費反而縱容了部分學生的懈怠,夏侯博深思過後,決定避免這一切。
劉備聽罷,沉思片刻,不由頷首:
「子淵言之有理。」
「既收學費,可有具體收費的標準?」
夏侯博聞言,心中早有成算。
對此,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,立即答道:
「不瞞岳父,小婿已有大致的標準。」
「小婿以為,可規定入學之家每年多繳一成賦稅作為學費。」
「如此,既在各家承受範圍內,也不至於負擔過重。」
老劉聽罷,不由撫掌笑道:
「子淵果然是有備而來!」
夏侯博聽罷,微笑回應:
「哈哈…」
「不瞞岳父,此事我已深思多時,近日方才理清細節,特來向您提議。」
言及此處,他語氣一轉,愈發自信:
「至於尋常百姓不願送子入學之事,小婿亦有對策應對。」
劉備聞言,頓時眼光炯炯,連忙問道:
「子淵快講!」
這才是他最關切之處。
夏侯博所提議的此舉,大肆擴建學校,官方自主培養人才,以擺脫對世家大族的路徑依賴。
老劉當然很感興趣,也樂見其成。
但同時卻不得不面對現實阻力。
若尋常百姓無心讓孩子入學的意識,便為重中之重。
這是目前亟待解決的!
要不然,大家都不熱衷。
學校擴建下來了,卻沒有生源,豈不白忙活一場?
那建得再多也是徒勞。
他目光快速投向夏侯博,眼中滿懷期待。
夏侯博見狀,從容道:
「此事不難,很好解決。」
「方才小婿所言『兩階段』教學最為關鍵,我們需要按階段式進行培養。」
「第一階段,便是將學校擴建至郡、縣一級,創辦小學,授以識文斷字之基。」
「等學業教授完成後,便舉行統一的升學考核。」
「考核合格者,方可升入第二階段的學習,進行深造。」
「不合格者,則發回原地,繼續以耕農為業。」
話落此處,夏侯博稍作停頓,繼續補充道:
「第二階段為國學,學校可命名為國子監。」
「國子監就無需如第一階段的小學般遍布郡縣,只需在幾座重城設立幾所。」
「如穰縣設攘城學府,襄陽設襄陽學府,江陵設江陵學府,長沙設長沙學府,江夏設江夏學府…」
「然後,將這幾所國子監學府分級,用來接納第一階段的學子。」
「考核合格者,可入學長沙、江夏地方學府。」
「成績優異者,則能進入江陵、攘城重點學府。」
「而襄陽學府作為國子監總學府,統籌各校教務,監督各所學府及小學教育安排。」
「並且若有萬中無一的天才時,便可破格錄取至襄陽學府予以大力培養。」
「除此之外,這幾所學府,除了開設經學外,還可開設兵法韜略、武科、醫藥、木工、水利、工程等課程。」
「全方位為各行各業輸送專才。」
一番話落下。
言至此,他重回正題:
「對於第一階段的小學成績優異、升入國子監者,官府可減免其學費。」
「以此激勵各個學校的學子積極進取,增強競爭。」
「更可頒布政令,凡從國子監各學府脫穎而出,皆頒發學業證。」
「屆時,憑此證及根據所選的課程去報考對應的行業,或是考官。」
「若能考中,可為官吏,逐步升遷。」
「只要打通入學到成才到入仕之路,小婿以為,何愁百姓不送子求學?」
這話說完,夏侯博自信滿滿。
為何如此信心十足?
其底氣正源於「開放上升通道」這一核心舉措。
要知道,當今這個世道階級,早已固化。
各豪族壟斷了官位,把持了仕途。
寒門子弟縱有才智亦難有出頭之日。
連寒門都尚且如此,更別談尋常百姓家了。
普通人家想要博取功名,想依靠知識改變命運,壓根不現實。
無書可讀,何談求學?
無緣汲取知識,何以考官?
底層考不了考,若想改變命運,唯有投身入伍。
參軍後,上陣在刀光劍影中博取功名。
然這條路荊棘密布,生死難料。
而夏侯博此舉,正是為底層開闢了一條憑學識改變命運的途徑。
傳授知識開民智、考官的上升通道都給開放。
先前是沒有上升通道無路可走,眾人只能世代為農。
如今官府既開此門,若還不願奮力一搏,那就只能一輩子甘當牛馬,永世沉淪。
這番話洋洋灑灑落下。
一席話資訊浩繁,劉備只覺腦容量似乎不太夠用。
他仿是沉吟良久,方逐漸消化。
最終擊節贊道:
「好!」
「此議我准了。」
「待召集眾人商討後,若能定下,便先於南陽、南鄉二郡試行,若成效顯著,再推廣全州。」
「子淵以為如何?」
夏侯博聽後,鄭重應道:
「岳父思慮周全,小婿附議。」
對於老劉的考量,他並未反對。
南陽、南鄉作為起家根基,占據數年之久,治下士民也基本歸心。
這教育制度先行二郡試點,效果好在推廣到荊楚各郡,這確是穩妥之策。
隨後,老劉卻又想起一事,蹙眉問道:
「然若大肆擴建學堂,必缺教書先生。」
「我們該從何處去吸納那麼多教書先生?」
「此舉恐觸豪族之利,怕是許多士人會心生牴觸。」
這話一出,劉備語氣間透著憂慮。
但夏侯博對此早有準備。
他從容拱手答道:
「小婿來時已與阿婉商議,她平日待於府內也閒暇無事,願至學校講授基礎文識。」
「待學校擴建完畢,我準備讓她到校任講師,教授學子最基礎的識文斷字。」
「此外,還缺的人手,岳父可讓麾下文武官員輪流當值,每日抽一兩個時辰去授課。」
說罷,稍作停頓,他又補充道:
「最後,可張榜天下,若肯來者,以厚祿尊位廣納賢才。」
「多方並舉,初期師資力量不足的困境應可緩解。」
見夏侯博條理清晰、對策周全。
劉備聽後,頻頻頷首。
很顯然,已被徹底說服。
翁婿二人一番密談,先行議定教育大計後。
緊隨著,夏侯博才從衣袖中取出一則密報雙手呈上。
劉備接過,展信細讀。
「益州別駕張松出使許都,受曹操冷落,現已南下逼近南陽?」
他一邊看,不由一邊念出聲來。
同時面露疑惑:
「子淵,此舉與我方有何關係?」
夏侯博聞言笑道:
「岳父,張松此番出蜀,絕非單純為出使而來。」
「此人雖居高位,受領別駕一職,位高權重。」
「但他卻胸懷大志,願求不世之功,不願籍籍無名,追隨生性暗弱的劉璋老死益州。」
「他此行,實為尋訪明主。」
言及此處,夏侯博聲調一揚,高聲道:
「如今曹操因官渡大捷,志得意滿,又因暫時無意南下,故而冷落了張松。」
「然我方卻不同,下一步的戰略目標正欲西取益州,奪占蜀中。」
「若岳父能以誠相待,折服張松,令其願為我軍內應,何愁益州不破?」
寥寥數語,令劉備豁然開朗,深以為然。
「子淵所言極是!」
稍作沉吟,老劉當即決斷:
「我當親往迎之,以最高禮遇相待,務必收服其心。」
老劉也不愧為梟雄,頓時心領神會。
計議既定。
老劉當即重視起來,安排關羽北上與駐守南陽的張飛會合,於邊境等候張松。
…
這日,張松一行剛沿葉縣往南行至博望城外。
一眼掃過,便見城門大開,兩側甲士持槊肅立,威風凜凜。
為首二將皆身材高大、威猛。
其中一人面如重棗、丹鳳長髯。
另一人豹頭環眼,膚黑如炭。
張松遠遠望見這情況,見這麼多人排著,陣仗非同一般!
他一時有些恍惚,心下驚疑:
「這是劉備安排來接待我的?」
「不對呀!」
「我這臨時改變了路線,劉備怎會知曉我的動向?」
不過他此番繞道前來荊州,其目的就是為了相見劉備。
既來之則安之。
他按下疑慮,命左右護衛護佑車隊繼續前行。
很快,雙方距離便近在咫尺,至城下二十步時。
這時,兩人齊步上前,拱手高聲拜道:
「豫州牧,左將軍帳下司馬關羽。」
「南陽太守張飛。」
「參見先生!」
行過禮後,這聲音傳到車上的張松耳里。
他面露驚色,呢喃道:
「真是劉玄德派來接待我的?」
張松聞言,一瞬間只覺胸中鬱氣頓散。
原本在曹操處所受到的屈辱,似乎都在此刻煙消雲散。
終於啊…
有人識他之才了啊!
張松心中一陣狂喜,但面上還是強壓欣喜,整了整衣服,在護衛的攙扶中下了車。
隨後,他十分平靜的緩步走來,從容還禮:
「二位便是名震荊州的關雲長、張翼德?」
「在下益州別駕張松,何勞如此陣仗相迎?」
關羽、張飛聞言,紛紛拱手稱是。
隨即,關羽上前一步,沉聲道:
「先生過謙。」
「我二人奉皇叔、軍師之命,特在此等候先生。」
張松一聽,雖早有預料,卻仍為劉備的誠意所動容,心下暗嘆:
「我此番出川本為尋訪明主,曹操輕賢慢士。」
「而劉玄德與我素未謀面,竟遣大將率眾相迎。」
「此非明主之兆乎?」
心中稍稍一思,張松當即整衣:
「益州別駕張松,見過二位將軍。」
「在下不過一介儒生,何德何能受此厚待?」
關羽聞言,沉聲說道:
「先生請——」
「皇叔與軍師已在攘城備宴,等候多時。」
「還請先生賞光!」
一語吐落。
張松不再推辭,慨然應允:
「好!」
見其應下,遂由張飛率甲士開道。
關羽則護持在側,隨同張松向南行進。
約數日後。
提前得到訊息的劉備攜夏侯博及麾下眾文武,早已候在城郊涼亭。
此處,亦是當初送別荊州名士伊籍之地。
那時候,伊籍奉命出使南陽,結好兩家關係。
卻為老劉氣度所折,最終憑記憶繪下荊州詳圖相助,為劉備後續平定荊楚提供了便利。
如今數年已過,卻沒想到相似的場景再度上演。
今日的他,就要在此接待益州別駕張松。
而能不能籠絡張松,也將關乎著能否順利入主益州。
念及此,這時的劉備胸中越發熾熱。
他眼光犀利,遠眺前方,充滿了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