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張松的遭遇後,夏侯博心中大喜。
他滿懷大笑,卻正巧被緩步進門的劉婉看見。
劉婉身後跟著兩名侍女,親自端著飯食緩步進門,見他滿面笑意,不由好奇:
「夫君,何事如此高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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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侯博抬頭看去,連忙起身接過餐盤,語氣關切:
「府中下人不少,這些粗活何必夫人親力親為?」
「莫非是他們怠慢了,惹夫人生氣了?」
「我這就去重罰他們!」
這番話落下,夏侯博將飯食放在案上,臉上既流露怒意,又生出一絲憐惜。
劉婉見他面露慍色,又聽聞言語上的關切,心中一暖。
不過聽到似要追究,她連忙解釋:
「夫君誤會了。」
「並非下人慵懶,不願端來飯食。」
「是妾身閒來無事,想著親自備膳,或許能讓夫君用餐更香。」
這番話說完,知曉前因後果,夏侯博神情才柔和了數分。
隨即,一旁的侍女輕聲補充:
「姑爺平時多忙於公務有所不知,這些飯菜都是小姐…夫人親自下廚準備的。」
「她說庖廚所做未必合您胃口,便決定親自下廚。」
這番話一出,夏侯博聞言一怔,望向妻子,眼中滿是感動。
「夫人…」
「難怪最近飯菜格外可口,原來都是你的心意。」
「夫人,辛苦你了。」
說罷,他將劉婉輕輕擁入懷中,撫過她的髮絲。
劉婉也安靜依偎在他胸前,柔聲道:
「夫君平日要替父親操勞國事,妾身做些小事伺候夫君,這是理所應當的。」
「況父親早年流離在外,妾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,這些活計早已熟練,並不費事。」
夏侯博聽後,心中暖意更濃。
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?
「來,夫人,我們一同用餐。」
說著,他拉著劉婉欲一起入席。
劉婉當即連忙擺手,拒絕道:
「夫君,這如何使得?」
「若讓宋長史知曉,定要責怪我們失了禮數。」
這話一出,夏侯博聞言一愣,隨即恍然。
哦,一時高興,忘了這茬。
儒家經典《禮記·內則》規定:
「男女不雜坐,不同椸枷,不同巾櫛,不親授。叔嫂不通問...外內不共井,不共湢浴,不通寢席,不通乞假。男女不通衣裳。」
「七年,男女不同席,不共食。」
自漢武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以來,儒家占據高壇,對於禮法愈發嚴格。
即便夫妻之間,也有嚴格的規定,男女不能同坐一席,一起吃飯。
通常丈夫作為一家之主,都要分席而坐,或是有單獨的食案。
妻則則與其餘女眷在內室另設一席。
如「舉案齊眉」的典故,孟光將食案舉給丈夫梁鴻,而非兩人共用一個食案。
這典故也充分說明了夫妻雙方,丈夫有獨屬自己的食案。
這還是發生在內室,沒有外人的私密空間。
由此可見,東漢禮法之嚴。
像夏侯博這般,在外室,下人、侍女尚在,就要夫妻一起入餐的情況,要是傳揚出去,勢必會被專攻文學的大儒們所抨擊。
念及此,夏侯博不由一笑,卻也並未放在心上。
在他看來,自己作為一個現代人,對於合理的禮制不逾越,遵從是可以的。
但像這個,明顯的男尊女卑就沒必要太遵守了。
何況,我在自家這樣搞,又沒在大庭廣眾之下。
「夫人不必在意。」
「這是咱們自己家,何須顧慮外人看法?」
夏侯博擺手笑道。
見他態度堅持,劉婉只得順從坐下。
二人同席進食,堂內眾侍女、下人雖面顯驚詫,也不禁暗自感嘆。
驚於自家主君,原來這麼隨心所欲,竟如此不拘禮法的約束。
嘆的是自家小姐嫁了個好夫君,如此舉動,亦能說明夏侯博對她的尊重。
一邊進食,夏侯博忽然想起一事,說道:
「夫人,你方才說閒來無事。」
「正巧為夫最近有一提議,正準備向岳父呈稟。」
「若這事獲批,初期或缺人手,不知夫人可願出一把力?」
這話一出,劉婉將口中飯食咽下,放下筷子,認真問道:
「夫君需要妾身做什麼?」
「若能為父親大業出力,妾身義不容辭。」
夏侯博聞言點點頭,輕笑道:
「夫人放心,並非什麼難事。」
「先前劉表執掌荊州時,曾大興教育,培養人才。」
「但學校多集中於州治襄陽及附近,在為夫看來,規模還是太小了。」
「為夫有一想法,我方可出資擴建學校,深入到郡、甚至縣一級,讓大多百姓子弟都能夠入學,學習知識。」
這話剛落。
劉婉頓時眼前一亮,鄭重稱讚:
「夫君這提議甚好!」
「妾身支援!」
欣喜之後,面色也不由黯淡下來,語氣擔憂:
「只是出資建學校,需斥巨資吧?」
「父親恐怕不會同意。」
夏侯博聞言,淡定道:
「錢的事好辦!」
「關鍵是人,這才是難題。」
他很清楚,大興學校勢必與各望族的利益是相違背的。
但不興教育,又不可行!
所謂「千年世家」的傳承。
流水的王朝,鐵打的世家。
為何從古至今的歷史現象都是,王朝頻繁更迭,但始終屹立不倒的都是士族呢?
這其中最關鍵的,在夏侯博看來,無外乎就兩字——知識。
在後世,有知識改變命運的說法。
但在封建時代,這條路幾乎是被士族們給堵死了。
一方面是,尋常庶民連飯都吃不起,哪還有多餘錢財去讀書呢?
另一方面,透過讀書的上升通道也被各地的豪族所堵死。
成為豪族,首要目的就是壟斷當地的官位。
有選拔,有舉薦時,當然是優先推薦自家的親族子侄。
又怎麼會讓尋常百姓參與其中呢?
難道皇帝不能管嗎?
答案:
「想管,但怎麼管?」
想讓大多數人有書讀,你先出資在地方上大建學校吧。
學校建好了,得安排人教書吧?
可沒人啊!
這威脅到各豪族的利益,傻了才會出人呢。
這還只是客觀因素。
真正的因素,是藏書!
書籍幾乎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,世代傳承。
壟斷了知識,自家就能代代培養出優秀子弟來。
那麼不管你王朝是誰家,最終所選官員也都只能是這些家族的子弟。
家族自然就代代相傳,延續了下來。
夏侯博所想的大興教育,本質上就是在與士族爭利。
將原本掌握在士族手中的知識,拿回國家。
然後皇帝自主培養人才,擺脫豪族的掣肘。
就這麼想想,都能預想到阻力有多大。
不過錢嘛…
老劉麾下有糜竺這個大金主,資金方面還是沒問題的。
關鍵是人。
他十分鄭重的跟劉婉詳細說了這其中的複雜關係後,才道:
「所以初期的教書先生,必會無比奇缺。」
劉婉聽罷,微微點頭:
「夫君所說的難處,妾身都能夠理解。」
「只是…教書,妾一介女流,恐怕父親及麾下眾人,都不會接受吧?」
夏侯博搖頭道:
「這就無需夫人考慮。」
「岳父跟眾文武那邊,就由為夫來做工作了。」
「夫人只需做好當老師的準備就好了。」
劉婉一聽,淺淺一笑:
「那妾身就憧憬那一天的到來了。」
用過飯後。
夏侯博仔細地梳洗整理,由劉婉侍奉著換上錦袍,束起發冠。
對鏡自照時,但見鏡中自己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一身裁剪合體的衣袍襯得身姿挺拔。
既有文人雅士的翩翩風度,又不失將門之後的英武之氣。
金線繡成的雲紋在燭光下隱約流動,更添幾分華貴。
夏侯博微微頷首,鏡中人亦隨之動作,眉宇間自有三分疏朗七分傲氣。
一切收拾完畢。
早有下人備好船隻。
夏侯博登上船,沿江水奔往襄陽城郊的渡口處。
等入城抵達左將軍府時,已是晌午時分。
府門處侍衛見是夏侯博前來,都無需通稟,直接放行。
他很順利就進入府內,照例是先行拜見既是主上又是老岳父的老劉同志。
此刻的老劉,正在內室端坐進食。
聽侍從稟報,夏侯博求見。
老劉當即放下筷子,收拾一下褶皺的衣服,遂才道:
「讓子淵進來。」
他清楚,自己已經給夏侯博放了婚假。
但他依舊來見,必然是有要事。
何況,久一段時日不見,老劉內心深處也無疑是空鬧鬧的,想念得緊。
很快,夏侯博就走了進來,雙手合十而拜:
「小婿見過岳父!」
「子淵免禮。」
劉備聞言,揮揮手道:
「我正好在進食,子淵來得正好。」
「來,我們正好一起進食。」
夏侯博聞訊,搖頭道:
「小婿前來時已經用過飯食,用飯倒不必了。」
說罷,他腳步挪動,還是按老劉的要求走了過去,同席而坐。
雖然不吃飯,但老劉的話中之意他還是明白的。
老劉這是在暗示他,我們倆之間私下無須拘束。
有何正事當成閒談就好了。
面對老劉的恩寵,夏侯博自然沒有理由去拒絕。
坐在席間,夏侯博沉吟片刻,方才開口說道。
先是說了要擴建學校的提議。
劉備聽後,反應自然與劉婉相差不大。
都覺得提議很好。
但隨之而來的現實問題,也很苦惱。
劉備搖頭說道:
「子淵,可有想過我們一旦大肆擴建學校,此舉恐會在荊襄士林中掀起軒然大波。」
「甚至…會動搖根基。」
夏侯博聞言,點頭應道:
「小婿自然想過。」
「不過,以我之見,這事勢在必行。」
「自光武中興,大漢不過傳承一兩百載,便已弊病橫生,積重難返。」
「桓、靈二帝之時,朝堂之上更是黨爭不斷,明爭暗鬥,無暇顧及地方。」
「以至於豪族們土地兼併,致使民不聊生。」
「這皆來源於知識受這少部分家族所壟斷,讓國家獲取賢才的途徑只能倚仗他們,才令各大族肆無忌憚!」
說到這兒,夏侯博頓了頓,高聲道:
「若我們能讓大多數民眾都有書讀,識字率提高。」
「進行掃盲,讓各地百姓都能做到基本的識文斷字。」
「然後以此為基礎,在設立國學館,能透過考試者,在深入學習,最終表現優異者可自由選擇。」
「或考官,或從事兵學、農業、水利工程、發明等各行各業。」
「如此,才能為國家源源不斷輸送人才,逐漸破除豪門對知識的壟斷。」
這番話洋洋灑灑說完。
夏侯博言語中鏗鏘有力,字字如刀。
所做分析遠比對劉婉說時,更為詳細。
他跟自家夫人私下說,不必遵循她的意見。
但跟老劉建議,就得拿出讓他信服的理由。
畢竟這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政治制度。
劉備聽聞後,也要權衡好利弊。
要連他都說服不了,怎麼實施?
劉備聽後,點頭道:
「子淵所言不無道理。」
「大漢衰於黨爭,又衰於豪族的壟斷。」
「只是…子淵對於士林間的反撲,可有應對之法?」
夏侯博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既來,便基本就是有了腹稿。
隨後,條理分明的說道:
「首先是在各郡、縣一級擴建學校,小婿姑且將之稱為小學,專門用來教尋常百姓識文斷字,做最基本的知識普及。」
「在入學前,我們可規定,只收年滿八歲,並小於十五歲的孩童。」
「並且入學前,須繳納一定的學費。」
說到這裡,夏侯博語氣稍緩,解釋道:
「年齡限制,一為八歲正處懵懂時期,這是最好的啟蒙階段。」
「教孩子識文斷字,最為合適。」
「而大於十五周歲,大都已經能夠下地幹活,若再讓他們入學,勢必耽誤農耕。」
這番話說完,夏侯博神情十分嚴肅。
他這年齡限制,是有深度考量的。
要知道,在這個時代,社會還處於小農經濟。
農才是最主要的。
要是大家都去讀書了,誰還去種地?
故而,他才限定年齡。
雖說教育乃興邦之本,但也不能因此荒廢了農業。
十五歲之前完成了基礎教育的,才有資格繼續深入學習。
之前不考慮的,那就一輩子種地吧,也斷了大多數家庭的念想。
這其實也是後世科舉制的弊端。
就是由於沒有年紀限制,導致社會上出現了大批從年輕考到老的現象,嚴重影響了生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