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心情自是不錯的,但見府中竟有一陌生面孔向自己行禮。
不由目光一凝,目光投向楊修,沉聲問道:
「德祖,此為何人?」
楊修聞訊,連忙上前解釋:
「司空,這位是益州牧劉璋麾下別駕從事,姓張名松,字子喬,此番奉命特來許都朝見天子,並恭賀我軍取得官渡大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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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一出,曹操聽罷,警惕之心稍減,神情卻依舊平淡,只隨口應道:
「哦?是嗎?」
曹操受禮後,十分平靜。
他並未以禮相待,反而將張松晾在一旁,自顧自沿迴廊朝府內走去。
張松見狀,面色一沉,亦側過臉去,隱現不滿。
楊修快步跟上,在曹操身側低聲勸道:
「張松其人胸藏大才,見識不凡。」
「主公宜加禮遇,萬不可寒了來使之心!」
一語吐落。
曹操聞言扭頭瞥了張松一眼,見他容貌平常、身材矮小,臉上頓時露出不屑之色,冷聲道:
「大才?就他?」
顯然,曹操見張松其貌不揚,本就心生輕視。
楊修方才親見其過目不忘之能,連忙近前低聲道:
「主公有所不知。」
「適才他在堂中等候,隨手翻閱主公所著的《孟德新書》,不過略看幾眼,竟能將全文一字不差背誦下來。」
「此等奇才遠道而來,還望主公以禮相待,設法籠絡。」
這番話說完,身後眾謀士聞言,紛紛頷首附和。
郭嘉率先拱手道:
「主公,楊郎中所言極是。」
「張松身負異才,自蜀中而來,必有所圖。」
「若能善加接待,或可收為我用。」
說罷,謀主荀攸亦進言:
「德祖、奉孝所言在理。」
「況張松既為劉璋使臣,若能示之以誠,不僅日後圖取益州可多一助力。」
「縱不能收為己用,但益州接壤荊州,即便只為吸納劉璋牽制荊州劉備,亦於我方大有裨益。」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終令曹操微微動容。
他略作沉吟,遂命人在迴廊盡頭設下案幾,就地而坐。
眾謀士靜立身後。
待侍從引張松前來。
只見他見禮之間神色倨傲。
顯然對方才曹操的怠慢無視,猶自耿耿於懷。
曹操見狀,心中本就不喜,此刻更生慍怒。
他雖聽眾人勸誡,決定見一見這位益州來使。
但對方這般姿態,著實令他難生好感。
曹操略一沉吟,決意刁難,便冷聲問道:
「汝主劉璋連年不來進貢,是何緣故啊?」
這話一出,張松聽出話中譏諷,頓覺來者不善。
不過他絲毫不慌,從容應道:
「路途艱險,賊寇頻起,貢道難通。」
曹操一聽,面色一沉:
「如今中原皆已被我掃平,何來賊寇?」
張松不卑不亢,應聲答道:
「關隴有馬騰、韓遂割據,漢中有張魯擁兵,荊州有劉備虎視。」
「四方攻伐未休,怎稱太平?」
見其言辭之間隱有譏諷之意。
曹操聽後頓時怒起,拂袖轉身而去。
眾人面面相覷,皆默然隨行。
唯有楊修回頭深深看了張松一眼,心中已有計較
回到內堂,曹操怒氣未消,正自煩悶。
正當他無從發泄時,忽聞侍從來報:
「啟稟司空,楊郎中求見。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「是。」
話音落下,沒過多久楊修緩步入內行禮。
「司空。」
曹操聞言,擺手免禮,仍手持自己所寫的書卷,面色不豫。
楊修神情鄭重,近前問道:
「主公仍在為張松之事動怒?」
曹操一聽這名字便生厭煩,揮手道:
「你來得正好!」
「那張松面貌醜陋,言語張狂。」
「吾不願再見,即刻將他逐出府去!」
說完,就下達了逐客令。
楊修聽後,面露大急,急忙拱手勸諫:
「主公,張松雖言行無狀,不通禮數,卻出口成章,實有過目不忘之才。」
「此人才華橫溢,若就此驅逐,未免可惜。」
「過幾日主公將於軍校場閱兵,何不令張松隨行?」
「使其親見我軍的雄壯威儀、軍容之盛,待他返蜀必四處傳揚。」
「此舉既可震懾巴蜀,亦為主公日後收取益州預伏一著。」
耳聞一語,曹操沉吟片刻,思了又思。
終覺此言有理,遂點頭應允。
…
數日功夫,轉瞬即過。
這日的許都城郊,烈日當空,驕陽似火。
軍校場上方,旌旗獵獵。
台上,曹操身著褐色錦袍,神采飛揚。
自去年大敗袁紹後,他終卸下心頭重負,再無須日夜憂心北方的威脅。
身旁眾文武齊聚,分列兩側。
張松作為賓客,立於郎中楊修身旁。
曹操目光掃過校場,見諸將正在排兵布陣,演練武藝。
軍陣嚴整,將士肅然。
現正各列陣型,靜候檢閱。
他不由豪情頓生,伸手捋了捋顎下長須,志得意滿的緩步走下高台。
身後眾人緊隨其後。
檢視之間,曹操心境愈發志得意滿。
隨即,他突然看向一旁的張松,挑眉道:
「聞足下有過目不忘之能,而我亦有包容天下之量…」
張松順勢接話,語帶恭維:
「司空胸懷四海,有吞天吐地之才,納八荒之志,松豈敢相比?」
曹操聽後,心下頗為受用,又問:
「汝在蜀中可曾見過如此雄壯之師?」
張松搖搖頭道:
「未曾見過。」
說罷,不待對方反應,他即從容補充:
「我蜀中向來以仁義治民,何須倚仗這等兵馬?」
曹操聞言,臉色頓時一沉,目光緊緊凝滯著他。
方才的吹捧猶在耳邊,轉眼卻又被這話刺中,不由怒意暗生。
這讓曹操頗為惱火,逼視張松,冷聲道:
「我掃蕩天下,大軍到處,所向披靡,攻無不克,戰無不勝,順者生,逆者亡!」
「縱是雄踞河北,不可一世的袁紹,亦在官渡為我所敗。」
「汝可知否?」
張松聽後,毫無懼色,反而冷笑一聲:
「呵…司空虎威,松豈能不知?」
「想那濮陽戰呂布之時,舞陰拒劉備之日,二征南陽,博望坡遇夏侯博,棄子拋城、倉惶奔逃。」
「真可謂天下無敵啊!」
此言一出,滿場皆驚。
就連郭嘉、楊修也不禁為張松捏了一把冷汗。
不是?
哥們,你真敢說啊!
竟敢當面揭曹公舊疤,當真不要命了?
你究竟有幾個腦袋?
眾人皆知,征伐南陽是曹操心中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。
尤其是長子曹昂之殤,更成了他一生都無法釋懷的痛楚與陰影。
果然,曹操聽後勃然大怒:
「大膽狂徒!」
「一介酸儒也敢妄評是非?」
「來人,與我拿下…」
「推出去,斬首示眾!」
一聲令下,左右武士當即應聲上前,就要拖走張松。
張松卻毫無懼色,反而放聲大笑:
「哈哈哈…」
「想我張松自以為明察世事,今日方知錯認知己!」
只是沒用,笑聲未絕,他已被武士架起。
楊修臉色大變,急忙出列求情:
「主公,張松畢竟是劉璋遣使,遠來進貢,若斬了他,恐寒了益州人心。」
「還請從輕發落!」
這話落下,荀彧亦緩步上前:
「主公息怒。」
「德祖所言在理,還望三思。」
曹操見左右勸諫,稍作沉吟,便知事情輕重。
他強壓怒火,冷眼掃向張松:
「若非念在汝主尚有忠心,今日定斬不赦。」
「亂棍打出校場,不得停留。」
一聲令下。
武士得令,持棍痛擊。
張松慘叫不絕,終被轟出校場。
而被亂棍打出後,他渾身是傷,卻顧不得疼痛,命護衛連夜啟程離了許都。
車馬南行,一路顛簸。
回返蜀中途中,護衛請示:
「先生,是否仍從來路返回?」
這時,張松正趴在車中,動彈不得。
他瞧了瞧滿身的傷,心下暗嘆:
「當初與孝直、子度私下相約,此番出蜀地,必為益州尋得明主。」
「可觀所作所為,曹孟德雖有權略,卻毫無容人之量。」
「天下之大,何處才有明主?」
他越想越悲,從袖中取出一卷布帛緊緊攥住。
他眼睛落在帛上,搖頭嘆道:
「可嘆我這精心繪製的益州山川險要、各郡縣詳圖卻送不出去。」
「難道此番真要無功而返?」
念及此,張松喃喃自語,抬頭問道:
「此處到了何地?」
護衛聞訊,不敢怠慢,連忙拱手稟報:
「不瞞先生,此乃潁川南部的襄城地界,在往南不遠處便將進入荊州界。」
「荊州?」
張松聽後,心中反覆默念著這兩個字:
「荊州,荊州?!」
片刻之後,他忽然眼前一亮,打定主意,決然道:
「不,我們不走原路。」
「轉道向南,取道荊州。」
「荊州?」
護衛聞言一愣,滿懷不解:
「可先生,荊州界相比向西進入關中,路途要遠上許多啊!」
「先生您還有傷在身,如何能經得起顛簸?」
張松搖了搖頭,擺手打斷:
「我自有主張。」
「你只管奉命行事,不必多問。」
「是。」
既然張松如此說了,護衛也閉口不言,只管趕路。
一聲令下,張松一行人並未如原計劃向西沿舊都洛陽方向奔入。
車隊不再西行,轉而向南駛入南陽地界。
…
經過一年多的休養生息以來。
如今的荊襄各地已是倉廩充實,民生富足。
民有餘財,府庫錢糧更是堆積如山。
風調雨順,連年豐收,州內亦有不少新事。
先是沔陽名士黃承彥,即荊襄黃氏一族的黃承彥為女招婿。
與此同時,荊州地界悄然傳開鳳雛、臥龍之名。
諸葛亮號臥龍,龐統稱鳳雛。
其中鳳雛更被推為「南州士之冠冕」(荊襄第一名士)之稱。
這事傳揚出來,不過幾日,又傳出黃家招得臥龍諸葛亮為婿。
在黃承彥主持下,兩家結親,諸葛亮迎娶了黃承彥之女。
這事對於時刻掌握情報的夏侯博而言,也很快就透過線報得知。
他手握情報,覽畢輕笑:
「諸葛氏先前嫁女於蒯褀,如今又是嫁女於龐山民。」
「還有諸葛亮娶黃月英,這就是諸葛家的生存之道嗎?」
夏侯博來自後世,自然明白諸葛家的良苦用心。
諸葛並非荊楚本地士族,從徐州避難而來,在當地並無穩固的人脈及家世傳承。
要想融入這個圈子,那最快的辦法也就只有與荊襄本地望族相互通婚了。
聯姻是最快的方式。
諸葛亮大姐嫁蒯褀,這是他還沒有相助老劉平定荊州之前。
那時候,蒯氏還與蔡氏一道,獨攬荊州大權。
如今隨著老劉入主,蒯氏影響力也逐漸下降。
諸葛家自是求變,決定另謀出路。
故而才有了嫁二女與龐山民,即諸葛亮二姐。
龐氏,先前在荊州牧劉表執政時,由於龐德公隱居的關係。
其家族基本處於中立。
所以老劉入主後,也並未打壓,反而積極尋求賢才。
如龐家的龐林目前也在帳下任職。
那諸葛家聯姻龐家,目的很明顯。
那就是荊州易主,各新興家族取代蔡、蒯走上政壇,形勢變化極大,自家也要儘快求變,以求迅速站穩腳跟了。
至於諸葛亮娶黃月英,那就更不必說了。
諸葛亮作為荊楚新一代青年翹楚,龐德公、及水鏡先生司馬徽等人力捧之人。
黃承彥看中其潛力,與之聯姻也十分正常。
念及此,夏侯博嘴角上揚:
「不過…龐德公他們搞了這麼一出,又是宣傳又是運作,幫諸葛亮、龐統揚名荊襄,恐怕必有所圖吧?」
「不出所料,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徐庶走馬薦諸葛的劇本發生了。」
「哦不對,這一世哪還有走馬,徐庶不會離開了。」
儘管此事在荊襄之地傳得沸沸揚揚,成了士林圈中的熱門話題。
夏侯博卻並未過分在意。
在他看來,凡事嘛,講究水到渠成。
該來的終究會來。
這些賢才,一個都跑不了的,遲早都要吸納至岳父麾下。
雖說老劉給他批了數月的婚假,但他在與劉婉在蔡洲之上過了一段甜蜜的蜜月期後,仍時常關注天下形勢。
尤其重視情報系統的組建,各方訊息的收集頗為上心。
當然,這一情報網路的搭建,自然也是經過老劉首肯,並撥付投入了資金的。
但老劉全然放權,將這些一力交由夏侯博主導。
這日,一名斥候悄然抵達蔡洲,向夏侯博稟報:
「軍師,據探到的最新訊息,劉璋所派別駕張松出使許都後,如今其人在許都遭曹操亂棍打出,渾身是傷。」
「現已星夜離開許都,直奔我荊州方向而來。」
「目前已過葉縣,不日將經博望坡抵達宛城。」
這訊息一出,夏侯博聽罷,不由笑道:
「亂棍打出?」
「直奔荊州!?」
「好,好啊!看來上天還真是眷顧岳父,即便歷史軌跡發生了改變,但歷史事件一如既往啊。」
「入蜀的契機,已至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