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松、法正及孟達的密談悄然進行,自是無人知曉。
但這次交談後,益州別駕張松直接前往州牧府,拜見劉璋。
「哦,子喬此時前來,可有要事?」
此時劉璋正在園中亭內悠閒賞魚,池中錦鯉游弋,令他心情頗佳。
見張松到來,含笑問道。
張松恭敬行禮,隨後正色道:
「使君,自官渡一戰,曹操聲威大震,已不遜於河北袁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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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而與我益州相鄰的荊州,如今形勢也已大變,劉表病故後,雖表面由其長子劉琦繼任,但明眼人都知,實際掌控兵權、發號施令的,乃是劉備。」
他稍作停頓,見劉璋神色漸凝,便繼續道:
「以劉備近年行事來看,他絕非如劉表般安於守成之人。」
「如今既得荊州,下一步必定圖謀擴張。」
「荊州四通八達,戰略要地,且與益州接壤。」
「不出所料,劉備接下來恐將出兵益州,奪使君基業。」
劉璋聞言臉色頓變,急問:
「子喬為何如此肯定?」
張松不慌不忙,從容分析:
「主公細想,荊州北面的南陽郡與曹操腹地相接。」
「曹操新勝,氣勢正盛,劉備斷不會以初定之荊州硬憾其鋒。」
「因此,他絕不可能北上中原。」
這話一出,他十分篤定地分析道。
同時有意稍停,留予劉璋思索之隙,亭中一時只聞池魚躍水之聲。
劉璋此時也已無心賞魚,滿面憂色地追問:
「曹操是硬茬,那劉備還可出武關取關隴啊。」
「為何偏要耵著我益州?」
張松聞訊,搖頭道:
「關隴之地連年戰亂,十室九空,荒無人煙。」
「百姓更是流離失所,餓死的餓死,逃荒的逃荒。」
「何況如今關隴諸侯林立,各據一方,其中馬騰、韓遂實力最強。」
「外邊又有羌胡部落虎視眈眈。」
「荊州地處江南,劉備缺乏騎兵,豈會輕易西進?」
一一席反問,說得劉璋啞口無言。
細細一想,好像還真是。
劉璋皺眉思索,仍不死心:
「那還有南邊的交州士燮,江東孫策…」
張松神情嚴肅,逐條反駁:
「交州乃蠻荒之地,取之無益。」
「孫策驍勇善戰,吳地水師強盛,更非易與之輩。」
哦,這下子聽懂了!
劉璋頓時明白了,暗自心想:
「合著就我是軟柿子?」
張松雖未明說,但話里話外都是此意。
你不是軟柿子,誰是啊?
就你這治理水平,繼承先主的益州多久了?
益州內憂外患,內部矛盾可曾解決了一點?
對外連張魯都收拾不了,無力制服,反被侵犯州界。
劉備不起心思,反而不正常。
那不打你,打誰?
當然,這些話他也只敢在心裡想想。
這一刻,亭中一時寂靜,空氣彷佛凝滯。
沉吟半響,劉璋手足無措,急切求教:
「那依子喬之見,該如何應對劉備圖謀,護我益州安寧?」
一語吐落。
張松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。
這老小子終於上鉤了。
他聞言故作沉思,面上不動聲色。
良久過後,才鄭重抱拳:
「使君,請允許松出使許都,拜見曹操。」
劉璋一聽,頓時怔住:
「啊?這與化解益州安危有何關聯?」
張松淡笑,從容答道:
「古人云,遠交近攻。」
「劉備軍虎狼也,他若來犯,單憑益州恐難抵擋。」
「但曹司空與劉備早已交惡,雙方早已勢同水火。」
「松此番出使,一替使君試探曹操意向。」
「若他有心南下伐荊州,破劉備,我軍就可伺機集結兵馬東出,夾擊荊州。」
「若其無意,松則替使君交好曹操,以為外援。」
說到這兒,他稍頓片刻,繼續說道:
「曹操一向視劉備為平生大敵。」
「劉備趁他鏖戰官渡時,奪了荊州,已成心腹大患。」
「現在絕不願見他再奪益州,坐擁荊、益,羽翼徹底豐滿。」
「若有曹操為援,又何懼荊州之患?」
這番話說完,劉璋聽罷,連連點頭。
「對對!」
「子喬所言極是。」
「就依此計而行,待明日我就當眾任命你為使,攜厚禮前往許都覲見天子及司空。」
劉璋聽罷,深以為然。
隨即,他迅速同意了張松的良策。
「那松告退!」
張松見目的已達成,強壓心中喜悅。
隨即也不多停留,當即拱手告退。
…
次日的議事堂上,劉璋當眾宣布派遣別駕張松出使許都。
張松也是毫不推辭,慨然出列拱手接令。
然後,便在眾人注視之下,穩步離去。
經過近兩個月的長途跋涉、翻山越嶺的行程後,張松一行人終於風塵僕僕地抵達了目的地——許都!
別駕張松自知禮儀,依禮換上正式官服,先行入宮覲見漢天子劉協,獻上益州帶來的奇珍異寶。
等完成朝見之後,才轉向司空府遞上名刺。
這時的曹操正領著眾文武巡視潁川,府中事務暫由年僅二十五六的青年才俊,被除為郎中一職的楊修代為主持。
當他得知益州來使,楊修不敢怠慢,當即道:
「速請!」
不過他轉念一想,又理了理衣冠,說道:
「不,我親自去相迎。」
「是。」
旋即,楊修便快步走向府門。
等到了府門口,楊修大吃一驚。
卻見門口所站之人,並非如他想像中是高大俊朗的文士,而是一個身形矮小,其貌不揚之人。
楊修心中暗忖:
「名刺上說張松乃益州別駕,怎會是這般模樣?」
但既來之則安之。
他驚詫片刻,很快定下心神,將雜念拋諸腦後。
上前幾步,拱手行禮:
「敢問閣下便是益州別駕張子喬?」
張松聞言,欠身回禮,淡然道:
「正是。閣下是?」
楊修笑著回道:
「在下司空府郎中楊修,字德祖。」
「哦,楊郎中。」
一聽對方只是個郎中後,張松頓時面色轉冷,語帶譏誚:
「沒想到啊,我主特遣我遠道而來拜會曹司空,不料司空竟如此輕慢,只派一小小郎中相迎?」
見張松面色已然不悅,言語譏諷。
楊修心念急轉,知曉對方既來,必懷要事。
己方說不定能藉機摻和益州內部。
楊修稍作沉吟,臉上依舊掛著和煦的笑容,溫言解釋道:
「先生誤會了。」
「您不趕巧,司空正巧率眾文武巡視地方,預計要天黑方回。」
「如今府中之事皆由在下暫代為處理,絕非司空有意怠慢。」
聽聞此言後,張松面色稍緩。
楊修見狀,趕忙趁勢邀請,說道:
「先生還請先入府中歇息,府中等候司空歸來。」
「好!」
張松點頭應允。
二人一前一後,步入司空府。
大堂之內。
在楊修的安排下,下人奉上香茶。
分賓主坐定,楊修端起一盞茶,做了一道「請」的手勢。
張松也端茶與之對飲。
對坐飲罷,楊修趁機開口問道:
「修孤陋寡聞,對蜀中風土知之甚少,不知足下能否賜教一二?」
張松聞訊,放下茶盞,從容說道:
「蜀為益州,素稱天府之國,路有錦江之險,地連劍閣之雄。」
「縱橫三萬餘里,雞鳴犬吠相聞,沃野千里,國富民豐,歲無水旱之憂,時有管弦之樂。」
「所產之物,阜如山積。」
言及此處,張松起身大笑道:
「天下莫可及也!」
楊修聞言,又問道:
「敢問蜀中人物又如何?」
張松站起身,傲然答:
「文有司馬長卿之賦,武有馬伏波之才,卜有嚴君平之隱。」
「三教九流,出乎其類者,拔乎其萃者,不可勝記,豈能盡數?」
楊修聽後,面上不動聲色。
稍作一頓,便再作試探道:
「不知蜀中劉益州屬下,如公者還有幾人?」
張松聽後,慨然應答:
「文武全才,智勇足備,忠義慷慨之士,數以百計。」
「如松不才之輩,車載斗量不可勝數矣!」
楊修聽後,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。
兩人一番試探後,一時靜默,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平靜。
緊接著,張松目光忽被案几上堆滿的一卷竹簡吸引。
他心下好奇,不由起身走過去,伸手取閱。
其中一句便是「昔孫子曰:兵者國之重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!」
張松順著看下去,見是孫子兵法原文。
不過觀看一半,哦,也不全是原文。
見原文旁邊附有批註,顯然是閱後所給的見解。
張松心下暗贊:
「著此書者,想是兵法造詣不凡。」
「有此批註,絕非誇誇其談之輩,必是帶兵打仗之帥才。」
他微微點頭,從旁的楊修捋了捋下顎青澀的鬍鬚,問道:
「先生覺得此書如何?」
張松點頭,不答反問:
「此為何人所著?」
楊修聞言,滿懷大笑,接過竹簡收好。
下一秒,方才對方藉機吹捧了一番益州,令他找不到任何的言語主動。
這一瞬間讓他尋到了突破口,有心打擊張松的自信心,便自豪道:
「此書乃是曹司空仿孫子兵法所著作的兵法十三篇,司空將之命名為《孟德新書》。」
張松一聽,眉頭一皺:
「哦?竟是曹司空所著。」
楊修聽後,笑道:
「不知先生以為此書如何,可稱得上當世第一兵書?」
這話一出,張松才思敏捷,頓時意識到這是對方的反擊,想要給自己的下馬威。
他洞悉了對方想法,臉上不動聲色。
略作思索,心下已有對策。
旋即不由哈哈大笑起來。
這反常的舉動,倒是讓一旁的楊修滿是不解。
「先生,先生…」
連呼數聲,笑聲才戛然而止。
張松雙目緊緊注視著他,一臉冷笑。
楊修見狀,有些不寒而慄:
「先生何故大笑?」
張松聞言,繼續發笑:
「哈哈哈…」
「我是笑閣下世代公卿,想來飽讀詩書,見識應該甚廣才對。」
「可今日一見,卻是出乎送意料啊!」
楊修聽後,滿臉不解:
「啊?先生此話何意?」
張松沉聲道:
「方才郎中相問,這書能否擔得起當世第一兵書?」
「這無外是純屬無稽之談。」
「若這書拿出去,恐會被笑掉大牙。」
楊修一聽,神色大變,頓時坐不住了。
心中隱隱發怒,冷冷道:
「閣下何意?何故如此貶低司空嘔心瀝血之作?」
誰料張松聽後,卻不屑一顧:
「嘔心瀝血?」
「我看不見得吧!」
「這書連我蜀中幾歲兒郎都能背得滾瓜爛熟,何談當世兵書?」
說到這裡,他頓了頓,目光直視過來:
「郎中休要誆我,這不過是戰國無名氏所著,司空竟將之視若珍寶?」
「當真可笑至極也!」
見對方如此大言不慚,楊修頓生不悅。
他思索片刻,決定懲罰一下對方。
「先生既說這兵書連蜀中數歲孩童都牢記於心,那想來別駕更是熟悉了。」
「不知可向在下背一背其中原文?」
張松聽罷,絲毫不慌,點頭應下:
「好!」
一番話說完,他便揹負雙手,就要背誦。
楊修見狀,亦是趕忙手拾竹簡目不轉睛的看著。
很快,張松就背了起來,聲音傳遍大堂之中。
約莫過了好半響,隨著最後一句落下。
全書背誦完畢!
這一刻,楊修額頭已是隱隱冒汗,更是面色大驚。
他是被嚇的。
此時,楊修細細打量著對方,再也不敢心存輕視。
心中不禁暗道:
「此人有過目不忘之能,確實不容小覷!」
「只是觀司空兵書幾眼,就能一字不漏背出,奇才!」
他自然不會相信什麼所謂的蜀中數歲孩童都能背得滾瓜爛熟之語。
這不過是張松吹噓的話柄。
但他驚嘆於張松的才華。
這人過目不忘之才,必當舉薦於司空。
念及此,楊修已在心中默默思忖道。
兩人一邊試探,一邊攀談。
時間過得很快。
「司空回來了!」
就在這時,下人匆忙奔進府內,高聲稟報。
楊修聞訊,趕忙向張松說道:
「先生,走,我帶你去面見司空。」
「好!」
張松聽後,心知見曹操才是自己此番來的目的,當然不會推脫。
不多時,兩人走出大堂。
迎面而來的便是曹操一行人。
其中曹操神情自若,滿懷笑容,顯然心情大好。
身後則跟著郭嘉,荀攸等數位謀主。
「見過司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