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,一片漆黑。
四周驟然的金鼓齊鳴,打破了夜空的寧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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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樣也驚動了城上手卒與城中心。
就在臨沅守卒迅速將訊息回稟時,此刻的郡府早已亂作一團。
議事廳內,武陵太守金旋端坐主位。
這位年過四旬的中年長者身著官袍,神色凝重。
下首左側站著他的兒子金禕,約二十五歲,相貌端正。
右側是武陵從事鞏志,三十餘歲,面容沉穩。
此時,幾名郡府屬吏聽聞動靜趕來,臉上帶著驚慌之色。
不待守卒到來,金禕神情嚴肅,先行拱手回稟道:
「父親,自城外吼聲大作後,城內已是呈一片亂局。」
「孩兒懇請父親親自召集各家,予以好生安撫。」
「不然,眾家族若生亂,臨沅恐難守…」
話音剛落,就見堂外腳步聲匆匆響起。
守卒疾步奔入,喘息未定,拱手稟報:
「啟稟府君,城外四周火光沖天,金鼓齊鳴。」
「城下眾兵卒高呼劉將軍、黃中郎將已兵敗投降,若我等不降,破城之日皆將身死族滅!」
一語落下,頓時響徹府堂。
從上到下,諸官吏無不膽戰心驚。
身死族滅!
這對於他們身心而言,打擊不小。
這幫屬官本就大多是當地豪族,根本犯不上為劉琮、蔡瑁等人殉葬。
從事鞏志聞訊,當即站出來,鄭重說道:
「府君,在下有一言,還請慎重考慮。」
太守金旋聞聲,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,回道:
「哦?鞏從事有何良策破敵?」
鞏志聽後,搖頭否道:
「非也!」
「志並無退敵之策。」
「那鞏從事之意?」
金旋一臉疑惑道。
鞏志突然神情嚴肅,抱拳勸道:
「望府君務必以全城百姓為重,切勿負隅頑抗,輕啟戰端。」
「率眾開城投降,以免臨沅士民飽受生靈塗炭之苦。」
「什麼?」
此話一出,最激動的還並非是太守金旋,而是其子金禕。
金禕神色大變,斥喝道:
「汝身為從事,卻不思退敵,反在此搖唇鼓舌,禍亂人心。」
「此罪當斬!」
說罷,他頓時看向上首,拱手道:
「父親,絕不可聽此人之言。」
「劉玄德蓄謀已久,劉荊州剛逝就發兵攻打荊州。」
「此人絲毫不顧及同宗情誼,毫無廉恥。」
「父親深受左氏儒學派的薰陶,豈可投奔此等小人?」
從事鞏志聞言,面色頓時不悅:
「金公子這話,志就不愛聽了。」
「我方才所言,皆是為臨沅全城民眾考慮。」
「況且,劉皇叔是與黃太守一起擁護長公子繼承荊州之主,並奉命來討伐逆賊蔡瑁、蒯越等人,何來小人之說?」
話落至此處,他面容嚴肅,冷冷道:
「要說小人,也是蔡瑁是小人,為何是劉皇叔?」
「蔡家趁劉荊州病重之際,暗中下毒害死,此已有先主公臨終遺書為證,金公子還在爭辯什麼?」
「更別提,劉皇叔還受了天子密詔,奉命討賊。」
「此番劉皇叔出兵,於公是為了剷除擁護國賊曹操的蔡瑁、蒯越等黨羽,為大漢肅清荊州亂賊。」
「於私,劉皇叔念及同宗情誼,出兵替劉荊州報仇雪恨,並為長公子奪回荊州之位,以告慰劉荊州在天之靈!」
「我等如今歸附,正是名正言順之時。」
「若頑固不明,據城死守,那才是助紂為虐,徒惹荊州士民背離。」
話至此處,鞏志言語頓了頓,拱手看向上首道:
「在下懇請府君務必三思而後行,若執意抗衡,恐讓武陵郡萬劫不復!」
一席話落下,仿是字字如刀。
眾屬官聽後,紛紛點頭附和道:
「是呀,鞏從事所言極是。」
「劉荊州自入荊州以來,布政一方,恢復生產。」
「讓百姓無不安居樂業,使荊州上下成了一片樂園。」
「我等正該效忠劉荊州,討伐蔡瑁等亂賊,又豈能助紂為虐呢?」
很顯然,在鞏志這一番占據大義名分的話語下,很輕鬆的就說服了在場眾人。
金禕此刻心中一凜,面露焦急。
思吟許久,他似是擔憂自家父親被眾人態度所左右,連忙道:
「父親,您前番才號召三郡太守聯合,共抗劉備。」
「若歸順,他人或可保全,仍不失官位。」
「但父親,必遭清算!」
「望父親勿聽小人之言,開城投降。」
此話一落,金旋內心頓時如遭雷擊般,內心震顫不已。
他當即臉色一沉,拍板道:
「禕兒所言不錯,為父既已號召各郡太守聯合,理應要做好表率,抗衡劉備軍。」
「豈能在其剛兵臨城下之際,就獻城投降?」
「我意已決,命城內兵卒登上城牆,沿城守備謹防敵兵進攻。。」
「再敢有言降者,定斬不赦。」
金禕見自己一語說服了自家老爹,心下暗喜,面上不禁拱手拜道:
「父親英明!」
瞧著金家父子快速做出議定,決議堅守城池,拒絕開城投降。
以從事鞏志為首的眾人,雖面露微詞,但都不敢發作。
只得各自退下,按下不表。
與此同時。
城外的金鼓聲已然持續了許久。
非但不見城中生亂,反而在火光映照間城上隱約加強了守備。
這無疑是讓眾將士心頭一沉,皆狐疑不已。
他們都不解為何夏侯軍師初至城下時,不直接下令進攻。
那時還可憑著夜色掩護,驟然間發動攻勢,打守軍措手不及。
可現在…
如此龐大的動靜,早已驚動全城。
己方再言強攻,也失了先機!
僅憑這點兵力,談何攻下已有準備的大城?
諸將校不解,相繼奔至夏侯博身側。
「軍師,敵城內部似乎並未生亂,我們下一步該如何?」
「是呀,要不趁天色未亮,強攻算了。」
「要不然等天一亮,我們兵少的訊息必然瞞不過敵軍耳目。」
眾人之言,也基本是得到了支援。
總而言之,在他們看來,現在已經是最後的時機。
再不攻城,恐怕就當真沒有機會了。
豈料夏侯博聽後,嘴角微揚。
沉吟半響,僅是揮揮手道:
「汝等各自回去,本將現在的任務是什麼?」
「輪流前往城下敲鑼打鼓,製造響聲,並非別的。」
「諸位還記得軍令否?」
「違令者,斬!」
見自家諸將如此決絕,搬出了軍規。
眾將校哪還敢繼續勸誡,各自識趣退下。
待諸人離開,夏侯博目光遠眺城上,頗為凝重。
他深知,僅憑麾下兩千多兵馬,連攻城器械都不曾準備,強攻是不可能攻下似臨沅這等大城的。
貿然攻擊,只會暴露己方虛實,讓局勢更加不利!
念及此,他眼神緊緊盯著城上。
他在賭!
臨沅並非鐵板一塊,城中必然有與金旋政見不合之人。
他現在所做的就是製造混亂,然後挑起降派與金旋的爭端。
只有城內爆發內亂,那才是奪占臨沅的機會。
當然,臨沅派系林立,並非夏侯博胡亂猜測,而是有跡可循。
原史上赤壁戰後,劉備征討荊南四郡時,史書曾有不同記載。
有史書記載,劉備征伐四郡,幾乎都是兵不血刃,傳檄而定。
但也有記載稱,金旋縱兵抵抗,最終死於亂軍。
這兩種記載,說明一種什麼情況呢?
武陵郡的確降了,但並非全部人都願意歸附。
其中以太守金旋為主的主戰派,寧死不降,提兵抵擋。
最終因抵擋不住,被劉備軍所殺。
然後主降派便獻城歸附,至此武陵平定。
具體是哪種記載更靠譜,這已然不可考。
但夏侯博此刻斷定,武陵必有與金旋持不同政見中人。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。
城下軍中眾將士儼然耐心被消磨殆盡,心有怨言。
然而,夏侯博依舊沉下心來等候,未有指令傳下,其餘人亦不敢妄動。
「若我推斷有誤,待天明都未爆發內亂,恐只有實行那一步險招了。」
他仰視著頭頂夜空逐漸撥雲見月的月光,暗自思忖著。
就在他遐想時,城中忽是傳出騷亂。
聲音中夾雜著大量的喊殺聲,且聲勢越來越重。
很快,城外四周都已有所耳聞!
聽聞聲響,夏侯博頓時心中一喜,暗道:
「看來此計已成!」
一邊想著,他迅速傳令道:
「傳令各部,整裝待發。」
「敵城生變,隨時準備出擊奪城。」
「諾!」
隨著傳令兵保全領命,快速傳下指令。
下一秒,軍陣中令旗揮舞。
各部兵馬見狀,亦不敢有絲毫怠慢,各自嚴肅起來。
須臾間,城下兵馬陣型嚴謹,軍中無不充斥著肅殺之氣。
精神調整之快,令人瞠目咂舌。
若是甘寧在此,定會驚呼一句:「這還是前段日子剛降的水賊?」
城下兵馬集結完畢。
城中也很快就有了動靜。
從事鞏志身襲甲冑,揮刀高喊道:
「諸位,金旋父子妄圖助紂為虐,抵抗天兵。」
「我等皆乃武陵土生土長人,豈能坐視鄉里生靈塗炭,飽受戰亂之苦?」
「殺出去,開城接應皇叔大軍。」
「殺!」
「跟隨鞏從事,歸附劉皇叔。」
一語吐落,眾人紛紛響應,一齊殺出。
很顯然,從事鞏志平素在城內便深得人心。
此刻臨危之時,簡短數起一幫人馬響應。
一邊往外殺去,鞏志還不忘吩咐道:
「我領一部先往城門處殺去,開城接應皇叔兵馬入城。」
「你等其餘人匯聚起來,猛攻太守府。」
「勿要讓金旋父子逃脫!」
「是。」
在鞏志傳令下,集結起來的兵力就此兵分兩路。
太守府中,此時面對著叛軍的圍攻,早已不堪重負。
府內上下,亂作一團。
婢女、下人到處亂竄,弄得雞飛狗跳。
太守金旋此刻神情緊張,在堂內來回踱步。
未過多時,金禕提著滴血長劍奔入,滿臉急切之色,拱手道:
「父親,從事鞏志煽動叛亂。」
「現城內眾豪族皆反,叛軍勢大。」
「目前守卒大都集結城牆一線,太守府守備力量不夠,難以抵擋叛軍攻擊。」
「請父親速速棄城突圍,孩兒願護佑左右殺出一條生路。」
耳聞著兒子的諫言,金旋眉頭緊蹙,臉色微沉。
他不用想都知曉,府外局勢儼然徹底失控了。
要不然,自家兒子也不會讓他跑路了。
金旋沉吟片刻,不由問道:
「可…臨沅一失,咱們又能往哪走?」
金禕聞訊,神情頗為冷靜,早有準備的答道:
「父親,武陵與零陵郡毗鄰。」
「我們可突圍南下,先去跟零陵太守劉度匯合。」
「然後集結三郡兵馬,再來奪回臨沅。」
話落於此,他語氣稍緩,又寬慰道:
「目前劉備軍主力皆在江水北岸圍攻江陵,一時半會並無餘力南下。」
「依孩兒看,這支兵馬人數必不多。」
「等三郡兵力聯合,奪回武陵輕而易舉!」
一番話落。
原本有些灰心的金旋彷佛是重新恢復了一些信心,點燃了鬥志。
「禕兒說得對!」
「我們還沒輸,大不了反攻回來。」
金旋連連回應著,信心十足。
父子二人稍作合計,就定下了突圍之策,南下前往零陵。
然後,在金禕的安排下,集結起府中剩餘的侍衛。
驟然向太守府外的叛軍發起了衝擊。
只見金禕持劍身先士卒,衝鋒在前。
一劍接一劍的刺出,接連數卒被砍倒於地。
眼見府君公子都如此英勇,身後侍衛也不甘居人後,紛紛揮刀衝殺。
突然的反擊下,倒是讓叛軍一時措不及防。
須臾間,竟是殺出了一條血路。
金旋等人見狀,頓時大喜過望。
立即奪路而逃,奔往南城門處。
而在另一邊,在從事鞏志的親自帶領,沿途中所遇守卒,皆出言勸降。
他平素在郡內本就威望崇高,現在又謊稱自家已控制住了金旋父子,願跟隨歸附劉皇叔者,前路一片坦途。
若執迷不悟,必死路一條。
在言語恐嚇下,大多守卒都選擇了從眾。
故而,一路行來,鞏志所部並未遭遇多少像樣的抵抗。
反倒是雪球越滾越大,麾下力量暴漲。
等到北門處時,已有千餘人相從。
這麼一股龐大的力量,在城內顯然是降維打擊。
大多守卒見大勢已去,皆選擇了加入。
鮮有金家死忠還妄圖抗衡,卻猶如蚍蜉撼樹,輕易間就被撲滅。
從事鞏志旋即揮刀高喝道:
「速速開城門,迎接皇叔大軍。」
一聲令下,便見眾兵卒合力推開城門。
「咯吱,咯吱…」
伴隨著厚重的城門發出聲響,轟然大開!
城外正透著火光時刻聚焦城池的夏侯博瞧見,神情一變,喜色連連。
陡然從腰間拔劍高呼:
「城門已破,殺進去,接管城池。」
指令剛下,令旗便迅速揮舞而起。
早已集結待命的各部兵馬一擁而入,殺進城去。
至此,臨沅局勢大局已定。
…
一夜無事。
待次日清晨,天光放曉。
臨沅城上的金字旗已然被換下,插上了旗幟鮮明的夏侯將旗。
府庫、糧庫,武庫,皆已被劉軍牢牢控制。
夏侯博站在城頭上,眺望遠方,心情暢快。
從事鞏志立在一側,面上有些自責道:
「夏侯軍師,還是在下的疏忽,要不然也不至於令局勢如此被動。」
夏侯博聞聲,面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搖頭道:
「昨夜聽鞏從事加以分析,博方才有所了解荊南時局。」
「也就是說,其餘三郡太守都無意與劉皇叔作戰。」
「四郡聯合,皆因金家父子所倡導?」
從事鞏志聞訊,鄭重其事的頷首道:
「是,其餘三郡太守早在當初劉皇叔、黃太守合力擁護長公子於沔陽繼位,並將先荊州臨終遺書傳告各郡縣後,就已有歸屬之意。」
「這皆乃金旋之子金禕從中斡旋,走訪三郡遊說之下,又聯絡了交州牧張津為後援,方促使了四郡聯合。」
再度一番詳細告知下,夏侯博眉頭緊蹙道:
「我原以為,四郡太守皆效力蔡瑁、蒯越等亂黨呢。」
「沒想到僅金旋父子不服長公子,劉皇叔。」
「那這麼說,豈不是只要僅旋伏誅,其餘各郡可傳檄而定?」
聽聞此話,從事鞏志點頭應道:
「軍師所言極是。」
一邊說著,他面上也不禁浮現惋惜:
「只是…昨夜在下本兵分兩路,安排了一部圍攻太守府,卻不料讓金旋父子突圍出去了。」
「他們現在怕是已經在逃亡零陵的路上了。」
「要不然,軍師可兵不血刃平定長沙、零陵,桂陽。」
「現在的話,怕是只有一戰了。」
「有金旋父子的蠱惑,恐三郡之兵即將就要來襲,軍師得早做準備。」
面對著鞏志的提醒,夏侯博並不以為然,臉上反是洋溢著幾分笑容。
半響過後,笑答道:
「無妨,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。」
「啊?」
這話一落,令鞏志滿臉不解。
怎麼一回事?
金旋父子不都已經成功突圍逃了嗎?
還有啥轉機?
現在當務之急,不該備戰嗎?
就在鞏志滿臉疑惑時,城外遠處忽有一支兵馬緩緩靠近。
鞏志見狀,神色驟變:
「敵兵來得這麼快?」
「軍師,速集結兵馬…」
可話音尚未落下,卻見一側的夏侯博輕輕揮了揮手,搖頭道:
「鞏從事,你再仔細看一下。」
「這是本將麾下的兵馬。」
鞏志一聽,滿臉不解。
怎麼還有兵馬在外面?
昨晚你也沒說啊?
但他還是迅速將眼神投向城外。
果不其然,很快一兩百餘的兵卒就奔至城下。
迎面而來的將領赫然就是陳到。
夏侯博定睛一瞧,揮手下令:
「開城!」
「迎陳將軍凱旋!」
號令一下,身旁士卒紛紛傳令。
下一秒,城門大開。
陳到領眾入城,疾步登上城頭,拱手稟報導:
「啟稟軍師,金旋已被末將刺死亂軍之中。」
「唯金旋之子趁亂殺出,往南而去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