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邊碼頭。
江水輕拍岸石,晨風微涼。
劉備緊握夏侯博的雙手,眼中滿含不舍,沉聲道:
「子淵,此行北上,務必謹慎。」
「勿要逞能冒進,定要注意安危。」
一番言語吐落,他語重心長的叮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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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侯博微微一笑,低聲道:
「主公且安心。」
隨即,他拾起腳步,緩緩湊近老劉耳旁低聲耳語道:
「目前屯駐江夏,一時片刻不會有戰事。」
「僅是收攏民心,主公暫時不需博參論軍機。」
「但…若有變故,主公可詢子揚,或保無虞…」
「事有不逮,亦可聯絡豫章太史子義出兵協助。」
他不緊不慢,向老劉交代著去留後儘可能會發生的變故應對。
劉備聽罷,不斷點頭,默然應下。
夏侯博隨後才緩緩抬步登上艦船,向老劉揮手道別。
「文錦!」
「傳令,開拔。」
「諾!」
號令傳下,各部船帆揚起,登舟遠去。
不多時,大船護送一眾騎兵沿水路抵達安陸。
安陸岸邊,眾人棄舟上岸,縱馬北去。
馬蹄聲疾,一行人向北飛馳。
狂奔數日,劉軍騎兵進入汝南南部的新息,而後一路沿東奔去。
一行兵馬沿淮水岸邊一路疾馳。
這情況轉瞬間便已驚動了南岸的袁軍。
袁軍斥候迅速將此緊急軍情傳回仲氏國都壽春。
金碧輝煌的皇宮之中。
自從慘敗之後,袁術也自暴自棄,終日沉溺於酒色之中,貪圖享樂,不理朝政。
近段時日以來,政事皆由長史楊弘操持處理。
當他拾起淮水岸邊出現大批騎兵的奏報時,神色微變。
他稍作沉吟,就快速起身奔往後殿。
殿中。
此刻樂隊齊整,鼓樂吹笙。
袁術正端坐主位,眯著雙眼,聽著曲、飲著酒。
驟然見到楊弘疾步而來,打攪到了他的興致。
袁術一時之間,面上隱有不悅,沉聲道:
「楊長史,何事前來?」
楊弘聽出了其言語中似藏有怒意,不敢有絲毫怠慢,連忙將手中軍報呈上。
袁術接過細細展開查閱,神色瞬變,驚道:
「啊?劉備麾下騎兵?」
「此事是否屬實?」
此言一落,楊弘拱手解釋道:
「陛下,此乃駐防淮水南岸的將士所傳回,軍情確切。」
「劉備小兒不是早就跑到南陽去了麼?」
「怎麼又出現在附近了?」
袁術聽後,面上大為不解。
片刻之後,他略一沉吟,方下旨道:
「楊長史,傳朕口諭,命淮水沿岸各部加固防線,日夜巡視,謹防敵騎突襲。」
「遵旨。」
楊弘聞訊,迅速拱手領旨離去。
而在淮水岸邊的劉軍騎兵,已是沿北岸跨過了沛國,進逼下邳南部。
夏侯博遂揮手下令,命麾下將士屯駐夏丘等候。
而後,他方命人前往下邳向呂布傳達訊息。
這…不僅僅是南岸的袁軍發現了他們的蹤跡。
曹軍探子也早已洞察,迅速將情況呈稟下邳大營。
營內,大帳中。
身襲朱色錦袍的曹操端坐主位,手中攥著絹帛,眉頭卻不由皺了起來。
片刻之後,他環視兩側,沉聲道:
「諸位,據沛國駐軍傳回訊息稱,約有數千人正朝著淮水岸邊疾進。」
「看裝束與旗幟,乃劉備軍中騎兵。」
話落於此,他頓了頓,問道:
「劉備派人前來意欲何為?」
「難道是救援呂布?」
此言一出,曹操手捋著下頜長須,神情頗為嚴肅,眼神中不自覺浮現著一絲忌憚。
他深知,要是劉備參與,恐不利於他剿滅呂布。
甚至…
會給他此次一統徐州增加變數。
帳中陷入短暫的寂靜之後。
謀臣郭嘉抱拳說道:
「明公,依嘉之見,不用太過擔憂。」
「我軍無須在意!」
「哦?」
「奉孝此話怎講?」
聽聞此言,曹操面露一絲驚色,連忙問道。
郭嘉聽後,拱手答:
「我方如今已幾乎全據徐州全境,僅下邳一隅未破。」
「州內以陳氏為首的眾士族、豪強也紛紛予以歸附。」
「呂布已是大勢可去!」
「他縱然能守住下邳不失,也失去了立足徐州的根基。」
話落於此,他話鋒一轉,又道:
「呂布已是束手待擒,破下邳唯時間爾!」
「劉備僅派數千騎兵而來,無異於杯水車薪,對於解救徐州壓根無濟於事。」
郭嘉的一番解釋,曹操略作沉吟後,深以為然的點點頭,以示附和。
可與此同時,他臉上疑慮並未消散,反是愈發濃厚:
「既不是為救徐州而來,那劉備派騎兵前來的目的?」
郭嘉聞言,神情平靜,語氣稍緩道:
「據前番的訊息稱,呂布派遣麾下大將張遼南下荊州求援。」
「若嘉所料不差,或許是劉備、呂布之間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,故派兵至此。」
曹操聽罷,頗為贊同。
他沉吟片刻,方下令道:
「夏侯惇!」
聲音傳出,夏侯惇已側首靜候。
「命你領一部進駐沛國,監視敵騎動向。」
「若有異常,隨時差人來報,不得有誤。」
「諾!」
指令傳下,夏侯惇神情嚴肅,迅速拱手領命。
而接下來的局勢,也並未因夏侯博所率騎兵的到來而有所改變。
曹軍依舊將下邳城圍得水泄不通,絲毫未見退兵跡象。
夏侯博所派騎兵至魯地,與張遼所部匯合。
然後在張遼率精騎的衝殺下,也成功將劉軍騎兵抵達淮水岸邊的訊息傳遞入城。
得到訊息以後。
下邳城內,白門樓上。
呂布一襲錦袍,身材高大、偉岸雄壯的他正靜靜佇立城頭之上。
不知站了多久,直至夕陽西下,餘暉落幕。
呂布方才回過神來,目光凝重。
腦海中不斷迴蕩著劉軍騎兵已至的軍情。
他深知,自己的死期將至…
從曹操蓄水決堤,利用沂、泗二水淹下邳後,他就再無翻盤餘地。
之所以能堅持到這一刻,全因他心念妻女的安危。
如今,他與劉備達成了以麾下眾將換取家小餘生平安的條件。
家眷是保全了。
可天下諸侯卻無人能夠容下他!
那在護送家眷安然突圍後,他已是無路可走。
這一刻,呂布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一生。
前半生,那時二十出頭的他,時常率眾出塞劫掠胡人,令方圓之地的胡人部落無不膽喪。
他也因此威震邊地,驍勇之名傳遍邊關。
故而最終受時任幷州刺史的丁原所徵辟,任命為主薄一職,備受信任。
世事無常,後京師大亂。
外戚與宦官之爭如火如荼。
朝廷詔令,外軍入京。
他也隨同丁原入京,卻最終因選擇了前程而妄殺恩主,認賊作父。
有了自己勇武的倚仗,讓董卓越發囂張跋扈。
最終是讓他人神共憤,令天下人所不容!
而他也被王允等人所拉攏,再一次參與了除賊行動。
一戟刺死董卓,取其首級威懾四周。
成功讓公卿等大臣扳倒董卓為首的涼州勢力。
他也因此除賊有功,被加封為奮武將軍,持假節,儀比三司。
念及於此,呂布嘴角上揚。
這一時刻,是他一生中最為風光的時候。
享受三公待遇,真正的國之棟樑,朝廷重臣。
只可惜,好景不長…
伴隨著涼州軍的反攻,漢室傾頹,王允殉國。
他被迫出逃關東,不斷投奔眾諸侯,寄人籬下。
可…
關東諸侯皆不待見他。
以至於到了今日這般境地。
「若…當初並未襲殺丁刺史,或許我的人生不會這麼糟?」
沉思良久,呂布細細回想起這一生所經歷的種種,不自覺搖了搖頭,喃喃細語。
誠然,他所走最壞的一步棋便是襲殺丁原。
東漢由於士族的做大,形成了獨特的二元君主制。
即天下人不僅僅需要有忠義之心,忠於大漢天子。
還需要忠於自己的舉主。
丁原徵辟呂布為官,那便是屬於他的幕僚。
即丁、呂之間是從屬關係。
可呂布卻被董卓以利誘惑,襲殺恩主。
這一舉動,也徹底壞了他的名聲。
也徹底揹負了忘恩負義的惡名。
要說起來,呂布殺丁原所造成的連鎖反應遠超董卓。
殺董卓,至少還有大義名分。
他可以說,是奉天子詔殺賊。
唯獨襲殺丁原,是洗都沒法洗清的。
此事也令人不齒!
呂布駐足城頭多時,遠眺城外的落日餘暉,一時思緒如潮。
他面上隱隱已有些悔意。
待夜幕降臨,夜色漸漸籠罩城頭時。
呂布拾起立在一旁的方天畫戟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
他快步走下城,見城下眾將士已是集結完畢,各自高舉火把。
戰陣之中,眾人護佑著一輛馬車。
車上自然便是他的妻子嚴氏與愛女呂玲綺。
望著馬車,呂布的內心深處再度堅定了數分信念,暗自思忖:
「也罷!」
「不管對與錯,往昔之事就讓它隨風飄去吧!」
「今夜,我為家人而戰!」
重燃鬥志,他緊握畫戟的雙手仿是蘊含千鈞之力。
「將士們,廢話本將就不再多說。」
「困守下邳,早晚唯有死路一條。」
「本將已為汝等尋到一條生路,諸位只需隨我殺出重圍,殺至南邊的淮水岸邊,自有人接應。」
「到時候,便徹底安全!」
短暫的一番激勵聲響起,呂布遂揚起畫戟高喝道:
「將士們,殺!」
一聲令下,呂布翻身跳上赤兔馬,手執方天畫戟當先殺出。
此刻的眾呂軍將士也紛紛嗷嗷著跟隨身後,一齊殺出。
「咯吱咯吱…」
厚重的城門聲響起,城門大開。
「踏踏踏…」
呂布率精騎身先士卒,當先踏出。
戰蹄聲響起,揚起陣陣煙塵。
眾鐵騎向城南的曹軍大營襲去!
緊接著,陳宮、高順率步軍迅速跟上。
「啊,啊…」
在呂布的親自衝鋒下,迅速逼近了曹營駐地。
只見黑夜之中,他手執方天畫戟幾乎一戟就將攔在營外的拒馬槍挑了起來,而後奮力砸了過去。
須臾間,就正中巡夜曹卒。
直砸得曹兵血肉模糊,嘶吼聲起。
但這還僅僅只是開始…
在如狼似虎的呂軍鐵騎衝鋒中,很快就殺入了曹營。
呂布率部不斷穿插敵營之中,往來衝突。
頃刻間,營中曹軍陣腳大亂。
特別是面對著呂布的縱馬馳騁,更是無一合之敵。
膽敢有靠近之人,無不成了他戟下亡魂!
受呂布威名所懾,曹兵亂作一團,絲毫提不起抵抗的心思。
眼看著就要衝垮曹軍陣勢。
不僅如此,呂軍步卒也迅速在高順的統領下壓上。
這無疑是宛若壓垮曹兵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未有多時,呂布已攜眾衝出最裡面的包圍。
所幸,曹軍還算強軍,訊息傳遞及時。
曹操很快就洞悉了呂布的這一動向。
他微微蹙眉,面上似是有些驚奇:
「嗯?呂布欲逃?」
聽聞此話的一瞬間,他面色大變,連忙召集眾將入帳。
關於呂布驍勇,曹操可以說是記憶尤深。
兗州一戰,他曾三番兩次差點死在呂布之手。
後續若不是依靠袁紹的錢糧與兵員供給,他絕對沒那麼容易擊退呂布。
時至如今,呂布終是被困下邳,退無可退。
曹操自然不能容忍這頭猛虎突圍。
他深知,要是今日不將之除掉,日後待其復起,將再度成大患。
不多時,諸將齊聚軍帳。
曹操立於案前,撫劍道:
「諸位,據訊息稱,呂布已集結全部兵馬率眾突圍,現正在猛攻我城南大營。」
「呂布太過驍勇,南面形勢不利。」
「呂軍似有突出重圍之勢…」
一側的郭嘉聽聞此話,眼前頓時一亮,連忙說道:
「主公,嘉明白了。」
「原來劉備派遣騎兵北上,這才是他的真實意圖。」
「接應呂布以及其麾下兵馬,予以擴充壯大自身實力。」
話音落下,他心下突是恍然大悟,劉備為何要派遣騎兵遠道而來。
原來,這才是劉備的真實企圖。
他竟是要收編呂布為己用。
曹操聞訊,咬牙切齒,面目中已無半分笑意。
片刻間,他面色陰沉。
「好個劉玄德,遠在荊州竟也摻和此事。」
他暗自吐槽一句,頷首應道:
「奉孝所言極是。」
一席話落。
曹操「唰」的拔劍出鞘。
他舉劍厲聲高喝:
「諸位,此番只許勝不許敗。」
「務必要為我攔截呂布,不准讓其安然突圍。」
「此人驍勇,一身戟法精妙絕倫,無人匹敵!」
「若放任其突圍,日後必是大患…」
「此番務必斬盡殺絕!」
一語吐落,曹操快速向眾將宣布了軍令。
在呂布的衝鋒下,很快殺退了曹營外圍防線。
正當他們繼續殺出時,四周的曹兵猶如潮水一般,越聚越多。
饒是呂布,也略感吃力。
久經沙場的他,腦海中迅速有了決斷。
他揮戟高喝:
「將士們,殺出去,我們便勝利了。」
說罷,在相互鼓舞之中,麾下將士求生意志越濃,爆發出了驚人戰意。
而黑夜之中,亦有兩騎相繼朝他奔了過來。
定睛一瞧,正是前番與呂布大戰一番尚未分出勝負的典、許二將。
呂布稍作沉吟,深知遇上了硬茬子。
他一時揮戟喝道:
「傳令高順,命其率部先行突圍。」
「由本將率輕騎斷後阻敵!」
「諾。」
號令傳下,軍情很快傳到高順耳中。
他也明白,如今戰局緊急,不可拖延。
他領命的一瞬間,便以全副武裝的陷陣營打頭陣。
很快,便殺出了一條血路,沿南奪路而去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