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口江畔,水寨旌旗獵獵。
侍從掀開帳簾,劉備抬眼望去,見來人竟是張遼,眸中閃過一絲訝異,快步上前執其臂道:
「文遠!」
他高聲呼喊一句,隨即笑意盈然,方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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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若早知是你,備當親迎。」
張遼風塵未洗,聞言微微拱手,嘴角浮起一抹淺笑:
「使君客氣了。」
見過禮後,劉備方才問道:
「徐州距此路途遙遠,不知文遠何故親至?」
張遼神色平靜,答道:
「奉溫侯之命,特來拜會。」
劉備朗聲一笑,挽其入座,說道:
「自徐州一別,已近兩載。」
「昔日與文遠相談,猶在昨日!」
張遼目光微動,似有感慨,卻只低聲道:
「使君記性甚好。」
帳內茶香氤氳,劉備親自斟茶,遞與張遼:
「文遠遠來辛苦,且飲此杯,權當洗塵。」
張遼接過,略一沉吟,終是舉杯飲盡。
帳外江風掠過,掀起帳簾一角,隱約可見遠處戰船如林,水波蕩漾。
二人相對而坐,一時無言,唯有茶煙裊裊。
張遼乃呂布麾下難得的持重之將,昔日在徐州時,便與劉備、關羽交情匪淺。
此番相見,二人把酒言歡,倒似故友重逢。
談論多時,帳中茶香漸淡。
張遼忽將茶盞重重置於案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道明來意:
「使君,實不相瞞,此番遼星夜南下,乃是奉溫侯之命,求援於使君。「
劉備手中茶匙微微一滯。
他抬眼鄭重看著張遼,說道:
「曹操率眾親征徐州一事,備有所耳聞。」
「卻不知時至如今,戰況如何了?」
張遼聽後,搖了搖頭,有些悲觀:
「曹兵驍勇,曹操用兵奸詐,戰局不利…」
「溫侯親冒矢石,苦戰旬月。」
「若局勢繼續如此發展下去,徐州必失!」
「他已無法子,方才令遼南下求援…」
說罷,他沉聲道出了徐州近況。
原來,自曹操今夏出兵東征,一路連破沛國、彭城。
迫使呂布退守下邳,據城堅守。
陳珪、陳登父子倒戈,率先獻城投降。
其餘徐州豪族見陳家都如此所為,紛紛效仿。
各家族無不派人親往曹營拜見,並獻錢獻糧,以表忠心。
轉眼間,戰局驟變。
呂布失去大半個徐州之地,唯餘下邳孤城尚懸呂字旗。
「曹操趁盛夏水勢湍急之時,採納麾下謀士荀攸、郭嘉之計,決開沂、泗之水,引洪灌城。」
「下邳地勢低洼,如今已成汪洋澤國。」
「城中將士連日浸泡水中,軍心渙散,士氣低迷。」
「縱使溫侯有萬夫不當之勇,恐也難敵曹操大軍了…」
「淮南袁術去年兵敗如山倒,如今已是強弩之末,自顧不暇,更無力派兵馳援。」
「呂將軍特命在下星夜南下求援,不知…劉使君可願施以援手?」
話至此處,張遼聲音漸低。
雖說他與劉備素有私交,但此刻他心中卻是頗為忐忑,七上八下。
畢竟,劉備為何會流落荊州?
這一切,不正是拜呂布所賜!
念及此,張遼不由得低下頭去,聲音細若蚊蠅,彷佛連自己都聽不分明。
劉備聞言,並未立即作答,只是目光深沉注視著張遼,良久才嘆息一聲:
「文遠,非是備不願相助。」
「只是…」
他站起身,負手望向帳外,臉上盡顯無奈,低聲道:
「南陽地小民寡,備也軍力不足。」
「如今你也看到了,備正率萬餘人為劉荊州守備江夏,防備江東孫策西進。」
「麾下兵馬已是捉襟見肘,實無多餘兵力。」
頓了頓,劉備轉身直視張遼,眼眸低垂,沉聲道:
「劉荊州坐擁荊襄之地,帶甲十萬,謀臣如雨,猛將如雲。」
「文遠若要求援,何不直赴襄陽,拜會景升呢?」
面對劉備的詢問,張遼神色一沉,拱手道:
「使君明鑑,遼此行…正是從襄陽而來。」
他抬眼直視劉備,眼中閃過一絲凝重:
「劉景升以荊州叛亂未平為由,拒不發兵。」
「若非情勢危急,遼豈會南下江夏勞煩使君?」
劉備聞言,瞳孔微縮。
劉景升的推諉,倒是在情理之中。
他本身就胸無大志,只願守荊州這一畝三分地,那又豈會放著荊南叛亂不平,反出兵相助呂布?
沉吟良久,劉備緩緩抬手,溫和道:
「文遠,此事干係重大,備倉促之間恐難以決定。」
「這樣,你遠道而來,先下去歇息,容我三思!」
張遼聞言點點頭,遂又猛地起身,說道:
「只是…目前下邳形勢緊急,隨時有破城之危。」
「還望使君儘快!」
「文遠放心,備知曉輕重緩急。」
劉備聞言,笑著回應道。
見對方還欲再言,他卻已抬手按住張遼手臂,向帳外的親衛將陳到沉聲下令:
「叔至,帶文遠下去休息。」
待陳到引張遼離開大帳,劉備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消散。
他抓起案上竹簡,目光遙視遠方,許久後方吩咐道:
「速召子淵,子揚。」
親衛未及應聲,他隨即又厲聲補了一句:
「要快!」
「是。」
指令傳下,侍從不敢怠慢,當即領命而去。
不過半刻鐘,帳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劉曄衣冠未整,顯然是接令後倉促而來。
夏侯博甲冑未卸,剛巡營歸來。
二人先後奔入帳中,各自拱手行禮道:
「參見主公!」
「子揚,子淵免禮。」
「快入座!」
劉備微微點頭,揮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。
二人各自入座後,夏侯博側首望來,問道:
「主公,如此匆忙召集我等前來,可是有何要事?」
劉備聞訊,沒有寒暄,單刀直入:
「呂布遣張遼來求援。」
話音剛落,夏侯博眉頭一皺,若有所思道:
「莫非呂布已有敗亡之象?」
劉備聽後,微微點頭道:
「子淵所言極是。」
「據張遼所述,曹操決沂、泗之水,水淹下邳,破城在即。」
「現劉表已拒絕發兵救援,故南下求援於我。」
話落此處,他頓了頓,忽抬頭相問:
「依子淵、子揚之見,我等該不該對呂布施以援手?」
劉曄聞言,面色驟然一凜,當即長揖及地,肅然道:
「」主公明鑑!」
「呂布財狼成性,反覆無常,今日救之,猶如飼虎於榻,他日恐會為虎所傷。」
他直起身,目光灼灼:
「使君可還記得當年徐州之事?」
「收留呂布,反遭其噬,前車之覆,後車之鑑啊...」
言罷,劉曄堅定表明了自己的立場,並不同意救援呂布。
劉備聽罷,眉間川字紋若隱若現。
沉吟片刻,他忽而抬眸望向夏侯博:
「子淵以為子揚所言如何?」
夏侯博微微頷首:
「博與子揚所見略同,呂布確不可救。」
「不過…」
聽到前半句,劉備眼中光花稍黯,但突然話鋒卻似游龍轉首,令他神色一振,連忙問道:
「不過什麼?」
夏侯博微微一笑,語氣從容道:
「呂布雖不可救,卻可取其爪牙。」
「若遣輕騎接應其家眷南下...」
此言一出,劉備驀然拍案,滿懷不解。
啊?
這是為何?
不是都勸自己不救呂布嗎?
為何又要救他家眷?
似是看穿了老劉心中疑惑,夏侯博神色平靜,緩緩拱手答:
「主公,其膝下無子,唯一女爾,平素視為掌上明珠。」
「呂布敗亡在即,若得知我方願意保全他家眷時,他定然不願愛女隨他陪葬。」
「他見大勢已去,必遣心腹護女來投。」
「主公只需以此為條件與呂布交涉,只要他能讓麾下眾將歸附,那自會保他一家人衣食無憂。」
話音落下,夏侯博緩緩道明瞭自己的真實意圖。
劉備一聽,眼中仿是閃過一絲疑惑:
「可…即便我軍收留呂布家眷,他麾下文武也不見得投奔我方吧?」
夏侯博聽罷,嘴角微揚,答:
「主公,必會歸附的…」
「子淵何故如此斷定?」
「概因呂布即便託付家眷於主公,他心中定然不放心,肯定會安排心腹將領歸附。」
「如此,日後他家人在主公麾下,才能有所照應。」
提及心腹時,夏侯博話語中也是意有所指。
「主公,呂布麾下其餘人歸不歸都不打緊。」
「有兩人務必要趁此機會收入囊中!」
「哪兩人?」
劉備眉峰微挑,問道。
「統領陷陣營的高順以及張遼張文遠。」
「此二人皆乃大將之才!」
夏侯博語氣嚴肅,沉聲說道。
收服呂布高順、張遼,這才是最關鍵的。
原史上,這二人一死一投。
高順為呂布盡忠,被斬首,導致一身才華無用武之地,早早退出了歷史舞台。
而張遼則歸順曹操,終在後面守合肥建下不世之功。
在夏侯博看來,高順的將才絲毫不亞於張遼。
關鍵是練兵之才!
這要是都截胡過來,那老劉的實力勢必能更上一層樓。
劉備聽罷,沉吟片刻,點頭道:
「子淵所言極是。」
「那就試一試,若能以保護呂布家眷為條件,就盡收其麾下猛將,此事當真合算。」
須臾間,劉備計議已定。
旋即,他當即命侍從快速去召張遼前來相商。
不多時,張遼便去而復返。
「劉使君,您考慮怎麼樣了?」
張遼疾步奔入軍帳,鄭重抱拳道。
劉備頷首應道:
「文遠,備深思熟慮,發兵救援呂奉先並不現實。」
此話一出,原本臉上掛著數分喜色的張遼「唰」的一下子就沉了下去。
他本以為劉備那麼快就召見自己,是決定發兵了呢。
劉備捋須道:
「首先,荊州距徐州相隔甚遠,這其中需要經過淮南或是沛國,要麼是曹操地盤,要麼穿過袁術治下。」
「此番曹操幾乎傾巢出動,攻伐徐州,可謂是志在必得。」
「想要救下呂奉先,至少得數萬兵馬。」
「先不談備如今壓根沒有那麼多兵力。」
「正所謂是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。」
「即便是有,糧道通不了,也無法大規模救援。」
聽聞著此話,張遼暗自思忖,知曉劉備所言非虛。
沉吟片刻,他拱手相問:
「那依使君之意?」
劉備聽後,目光緊緊直視著他,說道:
「備準備遣輕騎北上。」
張遼一聽,面容一頓,流露驚詫之色:
「啊?」
「只派騎兵嗎?」
他有些搞不懂了,劉備這究竟是願不願意發兵援助?
僅派騎兵很明顯沒什麼效果。
曹操此番可是集結了數萬大軍東征徐州呢。
張遼尚以為是劉備不知雙方兵力虛實,遂再度出言提醒道:
「劉使君,曹軍勢大,僅派騎兵恐難以解圍下邳吧?」
劉備聽罷,微微一笑,搖了搖頭:
「文遠,備便實話實說吧。」
「以目前我軍的力量,發兵驅逐曹操,保下呂布這是根本不現實的。」
「備能所做的就是派遣輕騎北上,接應呂奉先的家眷。」
「還望文遠速速回返徐州轉告呂布,解圍做不到。」
「但是若他願意,可親自護送家眷殺出重圍至汝南邊境的淮河邊上,備承諾可以保他一家老小此生衣食無憂。」
此言方落,張遼稍作沉吟,頭腦飛轉,迅速明白了過來對方的企圖。
救援呂布?
這是不可能的!
但救呂布家小,可以。
不過他也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,劉備既同意接應家眷,那顯然是有所圖。
張遼沉吟片刻,沉聲問道:
「那不知使君可有條件?」
見對方如此開門見山,劉備也不再藏著掖著,開口道:
「如今徐州已大半歸於曹操,呂布僅剩孤城下邳。」
「他敗亡在即,我只希望能獲得奉先麾下的兵將。」
「不知可願?」
「嘶!」
耳聽著劉備的獅子大開口,張遼無疑有些眉頭緊鎖。
深思許久,他拱手回道:
「劉使君,此事干係重大,恕遼無法決斷。」
「溫侯無有子嗣,平素對女兒愛護有加。」
「至於此舉是否可行,還需遼回稟後方知。」
「這是自然。」
雙方交涉半響,劉備嘴角上揚,心中並不著急。
張遼見對方不願相救,遂揮手果斷離去。
但臨行前卻被劉備一把抓住手臂,說道:
「文遠,你勇武高強,若呂布敗亡,可有打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