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待荊州平定之日,我必以十里桃花相迎,風風光光娶你過門。」
牆角僻靜處,劉婉攥著手帕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望著夏侯博漸行漸遠的背影,方才那句承諾仍在耳畔迴響,唇邊不自覺漾起梨渦,掛著淺淺的笑容。
大軍沿陸路南下,不日便抵新野城外。
關羽早已命人清掃官道,此刻正捋著美髯立於城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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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見塵頭起處,「劉」字大旗獵獵作響,丹鳳眼中泛起數分思念。
「大兄!軍師!」
馬蹄聲近,關羽疾步上前,拱手行禮。
旋即,他忽瞥見劉備身旁侍立青衫文士,眉峰當即一蹙,疑道:
「兄長,這位是?」
劉備笑著執起二人之手,相互引見:
「雲長,此乃淮南名士劉子揚,前幾日才到南陽。」
「因籌備南下出征事宜,軍務繁忙,未及修書告知你。」
說著,又轉向劉曄道:
「子揚,此乃備結義弟兄,關羽,字雲長。」
「見過關將軍。」
劉曄微微欠身施禮。
關羽見狀,僅點頭回應,象徵性回了一禮。
神色平常,並沒有如夏侯博這般敬重。
關二爺性子就是這般,純讀書人要想贏得他的尊重,就得拿出過硬的才學折服於他。
劉曄新投,尚未展現過人才能,態度不冷不熱也屬實在情理之中。
介紹完畢。
關羽將眾人迎入城中,緩緩說道:
「兄長僅率萬人南下,弟實在放心不下…」
「要不,還是讓弟率水師隨行護衛?」
說罷,他眉宇間仍帶著幾分憂慮。
劉備輕撫短須,從容道:
「雲長勿憂。」
「此番南下重在收復民心,萬人足矣。」
「若真要動刀兵,還需你率眾南攻樊城,牽制襄陽守軍。」
關羽聽聞這番解釋,方才漸漸按捺下心中擔憂。
正說話間,忽聞門外腳步急促。
侍從快步入內,拱手稟報:
「啟稟主公,襄陽急報!」
「劉表已率部渡江北上,並邀主公赴鄧縣相聚,共商大事。」
關羽聞言,臉上再起擔憂,拍案而起:
「此中恐有詐!」
「劉景升若趁機設伏,恐不太妙…」
劉備聽後,面色凝重,顯然也有些擔憂。
片刻之後,他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夏侯博,問道:
「子淵以為如何?」
夏侯博神色平靜,不疾不徐道:
「劉表被孫策、張羨兩線牽制,已無精力對付我方。」
「此番邀約,無非試探主公虛實。」
「可率大軍南下會面,量他也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「善!」
聽聞這番分析,劉備略一沉吟,當即拍板:
「好!回復劉景升,我即日赴約。」
此事定下,劉備在新野短暫停留後,便再度啟程南下。
鄧縣地處樊城西北,夾在新野與樊之間,乃新野、樊城要衝。
算是兩軍的緩衝地帶。
劉表選擇此中立之地會面,並非自己治下,顯然是考慮到了這一層,倒也顯出幾分誠意。
不過兩日,劉備率萬餘人抵達鄧縣城外。
一眼望去,只見城頭旌旗招展,甲士林立。
不一會,得到訊息的劉表身襲儒袍,內穿軟甲,即率眾人開城相迎。
劉備見狀,連忙下馬,領著陳到與夏侯博侍立左右,抬步上前。
「玄德多日未見,越來越容光煥發了啊?」
兩人相見,劉表率先出言誇了一句。
劉備笑了笑,說道:
「景升兄謬讚了。」
「倒是兄長近日瘦了…」
劉表一愣,面露苦笑:
「玄德也不是不知,如今荊襄之地局勢緊張,南部有肘腋之患張羨,亦有強敵孫策虎視眈眈。」
「表近日以來,夙興夜寐,壓力倍增啊…」
劉備聽罷,連忙寬慰著:
「那景升兄可要多多保重身體…」
「唉!」
劉表嘆息一聲,方道:
「荊襄時局緊促,表深感無能為力,無法安定州郡。」
「據聞近年來,玄德坐鎮南陽,廣安流民,令郡內一片生機盎然。」
「又擊退了大舉來犯的曹操主力。」
「賢弟此等之才,想來安定一州定不在話下!」
「表有意將荊州相讓,玄德可願權攝州事,保境安民?」
此話剛出,站在一邊的夏侯惇瞳孔微縮,暗暗道:
「劉表這就已經開始試探了啊?」
很顯然,讓荊州這話絕非真心,必是試探之言。
要是老劉當真應下了,那勢必引起劉表忌憚。
他緩緩扭頭看過去,正在快速權衡著藉機提醒。
不過老劉聽聞此話,也似乎是看穿了對方的意圖。
他面色微變,神情不悅:
「景升兄這是說哪裡話?」
「難道懷疑備有取荊州之異心,故而出言試探爾?」
話落此處,他面色陡然一轉,語氣凌厲:
「備此番率部南下,僅為協助景升兄抵禦孫策的進犯,非有別圖。」
「荊州是景升兄的,這一點無需質疑。」
「前番與兄長雖有不快,但後續此事談妥,備有南陽為立足之地已是心滿意足,如何還有他念?」
「望景升兄速速收回此話,若再說來,備立即收兵北歸。」
見其言語如此堅決,臉色也不似作偽。
劉表眼中精光一閃,面露疑惑:
「難道他當真僅有據南陽自保之意,並無進犯我荊州之心?」
稍作沉吟,他一時也有些看不破劉備的內心,只得暫時擱淺這事。
「玄德說哪裡話,表讓荊州實是深感能力不濟,真心授之。」
「既然玄德不願,那此事揭過。」
劉表微微笑道:
「表已於城中設宴,還請玄德入城一敘,你我共商抵禦孫策之計。」
「好!」
劉備聞言,欣然應允。
隨後,他便朝左右示意,讓夏侯博,陳到,劉曄護衛左右,一齊作陪。
張繡、魏延等軍中將校於城外安營紮寨。
宴席之中。
劉備與劉表並列主席,左右兩側分別坐著兩軍的文武眾人。
酒宴開始,現場其樂融融。
劉備與劉表各端酒爵,相互敬酒。
下方兩方文武也各執酒水對飲。
右側的劉曄此時突是眼中升起一絲冷厲,朝旁邊的夏侯博低聲道:
「子淵,曄有一策,你覺得是否可行?」
夏侯博轉身,目視著他,悄然回道:
「子揚可是打算除掉劉表,一舉下荊州?」
「然也!」
劉曄鄭重點頭,答:
「若能將劉表刺死或是軟禁於此,荊州必然大亂,而後派遣一部精銳疾馳奪取樊城控制守軍,繳獲敵船。」
「以迅雷之勢殺向襄陽城下,則荊州局勢大定!」
夏侯博聞言,稍作沉吟,點頭道:
「子揚或可一試,不過…」
話音未落,劉曄神情困惑,不過什麼?
夏侯博倒並未直言,主要是不想打消他的積極性。
畢竟初次獻策,還是要給其適當鼓勵的。
他很想說,老劉是不會同意鴻門宴的。
原史上的龐統也曾在涪城相會時,藉機派人舞劍,準備制服劉璋,趁機控制益州。
只是,劉備並未選擇。
在老劉看來,此策乃是下下之選!
縱然能短期之間獲取巨大收益,但缺乏收復人心的舉措,將不利於穩定地方,後患無窮。
見其並未詳說,也沒出言反對。
劉曄心下悄然定奪,只等之後獻計。
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,劉表緊緊抓住劉備的衣袖,依依不捨道:
「來,賢弟,你我相見恨晚。」
「今晚定要同榻而眠,暢談今宵。」
?
堂下夏侯博一旁靜觀,滿頭皆是問號。
這老劉家動不動就要跟人抵足而眠,這是遺風?
不過話說回來,原本兩家還處於陰謀算計的陣營。
僅一場宴會,就讓劉表發自內心的認可劉備,老劉這人格魅力的確是頂中頂。
一向要跟人同睡的老劉此刻卻連忙揮手拒絕,大義凜然道:
「不不不…夜已深,賢兄年歲已高,還為州事操勞,精力多有不濟。」
「備豈能深夜打攪?」
「來日方長,待明日備與營中設宴答謝,到時候賢兄務必要賞光才是!」
兩人相互道別,也宣告著這場宴會告一段落。
雙方各回,也都未入眠,而是召叢集僚暗自商議著。
鄧縣城外,大營。
主帳之中,劉曄目光直視著端坐主位的劉備,拱手問道:
「明公,今日席上觀劉景升為人如何?」
劉備捋了捋下頜短須,笑道:
「景升談吐文雅,頗有儒風。」
「從言語間能感受到,其人並無雄心壯志,只願守好荊州這一畝三分地。」
「看他言行,應是真心想讓備率眾南下替他抵禦孫策入侵。」
劉曄聽後,卻微微搖了搖頭,說著:
「劉表雖真心,但他麾下文武眾人皆有忿忿不平之色。」
「以曄之計,明日設宴答謝劉景升時,可於帳外埋伏刀斧手百餘人,聽主公擲杯為號,就在席上殺了他。」
此言方落,劉備抬頭一驚。
劉曄卻面不改色,繼續說著:
「而後率大軍徑直南下,奇襲樊城,渡江攻襄陽。」
「如此,則不費一兵一卒,荊州唾手可得。」
「遷延日久,恐反生不測!」
劉備聽罷,稍作沉吟,接下來的回答也基本在夏侯博的意料之中。
「景升鎮守荊州十餘載,廣施仁政,州內民望不俗。」
「我初至荊州不久,恩信未立,若行此舉,必失荊州人心。」
「屆時,縱得荊襄全境,亦無用也。」
「公此謀,雖霸者亦不為也!」
一席洋洋灑灑的話音落下,劉備揮手婉言拒絕,目光投向一邊的夏侯博,回道:
「還是先前子淵所定之計,甚合備意。」
「我們應率眾渡江南下江夏,借守土之名,暗收人心。」
「待時機成熟,方是奪取荊州之舉。」
夏侯博深知,並非老劉不願擁有荊州,但性格使然,他不願行霸道之風。
劉曄此謀,若換做曹操、孫權,定然就採納了。
對於老劉而言,名聲乃立身之本。
他所行事,寧願時間久一點,也要圖個心安。
較為陰暗之策不願施行。
故而,夏侯博並未勸誡。
人的價值觀並非那麼容易輕易改變的。
既然選擇了輔助老劉,那謀劃時也得調整適當的謀略。
見老劉拒用此計,劉曄愣了半響,暗嘆一聲。
黑夜之中,荊州數將立於城頭,目光掃視著城下大營。
大將文聘搖了搖頭,扼腕嘆息道:
「主公見劉備此番僅率萬餘兵馬南下,且關、張二將皆未跟隨,席間又被其人外表所迷惑,如今已對劉備戒備大減,準備近日就讓其南駐江夏。」
「我只恐驅逐了孫策這頭猛虎,卻又為荊州引來一頭狼啊!」
部將王威聽罷,點頭附和:
「是呀,只可惜主公不聽我等之勸,執意用劉備禦敵。」
「只怕日後我等皆受其算計。」
在荊州諸將的嘆息聲中,一夜相安無事的度過。
次日。
當眾人聽聞劉表竟真要前往敵營赴宴時,文聘再度抱拳勸阻:
「主公,敵營兇猛。」
「此番前去,若有閃失,荊州恐有傾覆之危…」
誰料劉表一聽,面色不悅:
「玄德誠心而來,昨日也曾相信於我,僅率數人入城相會。」
「今日我若不赴,豈不寒了其心?」
「諸位不必再言,吾意已決!」
…
城外大營,劉備早已率眾人等候已久,見劉表領眾將到來,心下略微有些不悅。
心想,我入城赴宴也未帶那麼多人吧?
那麼不相信我?
但這表情也只是一閃而過。
為了大局著想,他面露笑容,相迎道:
「景升兄,備已營中備好酒水,入席吧。」
「好!」
營中,兩邊諸將分列左右兩側,各執一席。
劉備則與劉表位列主位,把酒言歡。
喝至正酣時,劉曄悄然離席,並眼神示意魏延。
「子揚先生,喚延有何吩咐?」
魏延會意,跟了出來,滿懷疑慮道。
劉曄神情嚴肅,沉聲道:
「主公心性仁慈,不願直接格殺劉表。」
「若…今日放歸劉表,日後必為我方平定荊襄增添困難。」
「我有一計,可除掉劉表,卻需將軍協助,不知可願?」
魏延聽罷,沉聲道:
「先生有何良策,若能除之,延必毫不含糊。」
劉曄緩緩答道:
「一會將軍入席,可向主公請命,舞劍助興。」
「而後可伺機刺殺劉表…」
魏延聽聞,頷首應道。
但與此同時,他心下也存有些許顧慮,目光緊緊看著劉曄:
「若…當真刺殺成功,主公那邊…」
話音未落,其意已是十分明瞭。
讓我效仿項莊舞劍,可以!
白撿的功勞能要白不要。
但這要殺了不是功,反遭主上斥責呢?
魏延頭腦活躍,並非那麼好忽悠的。
劉曄微微一笑,擺擺手道:
「無妨…」
「主公雖狠不下決心刺殺,但若此事一旦成了,開弓沒有回頭箭,那只能按這計劃行事了。」
「屆時,將軍不會無過,只會被嘉獎。」
此話一出,他語氣篤定。
劉曄的想法也很明確。
既然老劉愛惜名聲,那我就先斬後奏,逼迫做決定。
總之就是,劉表今日必須死!
魏延稍作沉吟,遂也頻頻點頭,應了下來。
二人商量好後,悄然各自回到席間。
旋即,魏延便陡然站出,拱手道:
「主公,此間飲酒,尚缺一點雅興。」
「末將不才,願舞劍助興!」
說罷,也不待劉備同意,就自顧自拔劍舞了起來。
先是耍了數道劍花,引得營內眾人連連喝彩。
可隨著魏延身影逐漸逼近劉表,一切都不對勁了起來。
夏侯博見狀,往劉曄方向瞥了一眼,見其神色自若,嘴角微揚,已明白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