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子揚,今封你為軍師,與子淵並為左右軍師,早晚隨備左右,共議軍機。」
「曄,領命。」
劉曄躬身行禮時,劉備已率先攙扶住。
劉曄青衫磊落,眉目間隱現山川之秀,正是他渴求已久的王佐之才。
雖因南陽僅一郡之地,官職有限,但面對著劉曄的到來,劉備對這位淮南名士自然不會輕視,仍鄭重將青銅印綬親手繫於其腰間。
他稍作思吟,決定將其放在自己身邊,以便日後隨時召見考察才幹的同時,順便減輕一下夏侯博的壓力。
劉曄對此也欣然領命。
南陽,劉備喜得賢才,喜笑顏開。
襄陽城中,劉表卻整日夜不能寐,枯坐案前,愁眉不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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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容消瘦,本就蒼老的面孔更顯滄桑。
鎮南將軍府,劉表終日召叢集僚,商討戰事。
只是經此江夏大敗,又兼大部分良將盡出,皆在江陵歸屬蔡瑁麾下討伐荊南之亂。
時至如今,襄陽城內卻無人可遣,再度南下支援江夏。
這不由讓劉表喃喃自語,暗嘆:
「唉,國難思良將,時艱念錚臣…」
在他整日擔憂孫策率軍入漢沔,襲取襄陽而束手無策時。
忽有侍從疾步入內,奉上迷信。
劉表展開絹帛,目光久久凝滯。
好半響,他沉聲道:
「速速召眾人來議。」
侍從得令,不敢怠慢,疾步穿過迴廊。
不多時,荊州眾文武齊聚大堂,分列兩側。
劉表緩步登上主座,環視眾人,沉聲道:
「方才,本將收到南陽劉玄德遣使送來的書信。」
「信中言明,荊州局勢風雨飄搖,劉、孫兩家有世仇,孫策驍勇,恐有沿漢沔水域北犯襄陽之危。」
「劉玄德念及同宗之誼,願整頓兵馬渡江南下,助我抵禦孫策。」
「諸位以為,此事當如何定奪?」
話音剛落,堂中已起低議。
片刻之後,別駕韓嵩猛然出列,高聲諫言:
「明公,嵩以為不可!」
「劉備其志不小,早有覬覦荊州之心。」
「他雖為明公宗親,實則梟雄之姿。」
「昔日寄居呂布麾下,尚能藉機脫身,入我荊州奪占南陽之地。」
「此人絕非甘居人下之輩!」
「若允其渡江,無異於引狼入室。」
劉表聞言,眉頭微蹙,尚在權衡。
一側的長史蒯越已踏前一步,附和道:
「韓別駕所言極是。」
「劉備占據南陽不過一年多,卻已盡收民心。」
「據訊息稱,他甚至在暗中結交荊州眾士。」
「劉玄德野心勃勃,若放他南下,縱使擊退孫策,荊州日後恐非主公所有。」
「主公,務必三思…」
二人言辭激烈,地位又都舉足輕重。
堂中屬官紛紛頷首,已有數人悄然向右挪步,靠近韓嵩一側,以示附和。
眾人皆持反對,劉表神色凝重,暫未回應。
伊籍私下早與劉備有所聯絡,此番簡雍前來送信,還先行前往拜訪。
他見劉表眉間隱有拒絕之意,深吸一口氣,出列拱手,聲音沉穩而有力:
「明公,籍以為,諸君多慮了。」
「方今荊州,南有張羨之患,叛亂未平。」
「東有孫策率虎狼之師,虎視眈眈。」
「值此內憂外患,荊襄局勢已危如累卵。」
「劉玄德與明公同為漢室宗親,此番他見荊州遭難,故不忍心,便差人請求協助抵禦孫策。」
「若他真有異心,何必主動請纓?」
「昔日曹操屠徐州,陶謙派人請援,他不顧曹軍勢大,縱置自身於險境,亦率麾下千餘士卒馳援。」
「此乃大仁大義之舉,諸君卻擅猜其懷有異心,豈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?」
「如此人物,若因猜忌而拒之門外,豈非自斷臂膀?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韓嵩、蒯越,語氣冰冷:
「諸君今日之議,恰似當年楚人疑卞和!」
「若因懼狼而拒虎,終將兩失。」
伊籍言畢,滿堂寂然。
他也不愧有辯才之稱,這番話有理有據,彰顯大義。
劉表聞聽,仿有幾分贊同,頷首沉吟。
韓嵩臉色鐵青,高聲呵斥:
「荒謬,一派胡言!」
「明公,伊籍之言不可輕信。」
階下站隊他的屬官頓時騷動,有人高呼:
「劉備織席販履之徒,豈配與明公相提並論?」
更有人陰惻惻道:
「聽聞伊籍曾私會南陽南陽使者,莫非…」
「韓別駕之言,明公不可不防,引劉備入荊,後患無窮。」
「伊籍不知私下收了多少好處,恐已暗通劉備。」
伊籍見狀,卻突然大笑。
笑聲未歇,看向眾人,冷聲道:
「我乃明公同鄉,豈會暗通劉備?」
「諸位如此造謠誹謗,恐有證據?」
「我方才之言,皆為荊州安危,為明公基業著想。」
「汝等既疑我心,拒劉玄德好意,那就積極出謀劃策,諸君可有退敵良策?」
「江東兵馬已占夏口,隨時可沿水路攻我襄陽。」
「孫策虎踞漢沔,誰能擋之?」
一句「誰能擋之」頓時嗆住眾人。
劉表此番對劉備書信為何猶豫不決,不就是由於滿堂群僚面對來勢洶洶的孫策,竟無半分的應對之策嗎?
要有法子應對,他何必糾結?
在伊籍的質問下,滿堂啞然,無人回應。
劉表閉目良久,思吟多時,終做決斷:
「機伯所言極是。」
「孫策驍勇善戰,乃虎狼之徒。」
「如今我荊襄主力皆齊聚江陵平叛,若江東沿水路北犯,恐難抗衡…」
「襄陽空虛,非劉備不可制。」
「劉玄德乃我同宗,去歲以少勝多,大破南侵的曹操,其麾下將士戰力強悍,若能引其渡江,孫策必不敢進犯。」
一席話語鏗鏘落下,他拍案而起,高聲道:
「即刻修書,請玄德南下禦敵。」
「機伯,稍後便有勞你替我北上,將書信交到玄德手上。」
「諾!」
「籍必不負明公重託。」
伊籍聞言,肅然領命。
韓嵩、蒯越見狀,相視無言,面上皆浮現無奈。
此番襄陽缺兵少將,他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難有對策抵禦孫策。
除非…調回江陵的平叛大軍。
可此舉,無疑是拆東牆補西牆。
江陵一旦撤去部分兵馬回援,恐張羨就要乘機而入,攜眾大舉北上了。
到那時,荊州政局就要徹底大亂了。
如此,即便不允劉備渡江南下,怕是他也會藉機陳兵漢水北岸,伺機率眾突襲。
江陵兵馬不可輕動,這也是劉表深思熟慮後,同意引劉備渡江,所做的最優解。
計議已定,劉表揮毫潑墨,筆走龍蛇間一封親筆書信已然完成。
他親手將信箋封好,鄭重交到伊籍手中,囑咐道:
「機伯此去,關乎荊州安危,務必速去速回。」
「明公放心,籍定不辱命!」
伊籍雙手接過,高聲拜道。
長揖及地後,他方轉身大步流星走出州牧府。
江風獵獵,伊籍立於船頭,望著兩岸青山飛速後退。
不過數日航程,船已過新野,沿淯水直抵穰城。
遠遠望見城頭「劉」字大旗迎風招展,伊籍整了整衣冠。
此時左將軍府前,劉備聽聞訊息,早已率文武列隊相迎。
見伊籍奔來,他快步上前,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:
「久聞機伯先生高義,今日得見,如沐春風。」
伊籍見劉備竟親自出迎,身後夏侯博等眾肅立以待,不禁動容:
「劉荊州麾下伊籍,拜見劉皇叔!」
眼瞧對方對自己如此高規格的接待,他感受到了濃濃的重視,一時感動得無以復加。
雖初次相見,但心下卻對劉備的印象頗為良好。
劉備聽罷,執其手笑道:
「先生之才,備早有耳聞。」
「早想見上一見,苦無機會。」
「備已在府中備下薄酒,為先生接風。」
「先生,請!」
說罷,就親自為伊籍引路,這份禮遇令其心頭一熱。
伊籍受寵若驚,也連忙回道:
「使君請…」
在一行人的陪同下,劉備拉著伊籍衣袖入府。
宴席間,觥籌交錯。
伊籍環視廳內,但見文臣武將濟濟一堂,皆是為迎接自己而來。
如此高規格的接待,足以彰顯對他的尊敬。
酒過三巡,他稍作沉吟,忽然起身,行到廳堂正中間,拱手道:
「皇叔前番所請,南下江夏抵禦孫策,今劉荊州已應允。
「特遣在下前來答覆,此為手諭,請過目。」
一邊說著,他順勢從衣袖中取出書信呈遞。
劉備連忙離席,雙手接過。
展開細讀時,眼中閃過一絲喜色,嘴角不易覺察流露出笑意。
他捋須說道:
「此事能成,必是機伯在劉荊州面前斡旋。」
「備感激不盡!」
「此番…有勞機伯了。」
說罷,他揮手示意一旁侍從端上酒水,親自斟酒相敬,臉上浮現感謝:
「備敬機伯…」
伊籍能感受到其渾身的誠意,高聲答道:
「皇叔請!」
「請!」
二人端起酒爵,一飲而盡。
飲畢,各自放下。
劉備攜手伊籍一一引見麾下眾人。
「機伯,此乃備麾下軍師,複姓夏侯,名博,字子安。」
「備能從徐州遠赴千里而來,並據南陽為基,全賴子淵謀劃。」
話落到此處,劉備面上洋溢著濃濃的敬意,贊道:
「若無子淵,斷無備的今日。」
「見過夏侯先生。」
夏侯博聞言,含笑拱手:
「久仰伊先生荊州舌辯第一之名,今日得見,果然風采非凡。」
伊籍聽後,心下欣喜,面上謙遜。
…
一連許久,方才介紹完畢。
伊籍此刻不由對劉備麾下人才濟濟暗自讚嘆。
夜深回館後,他輾轉難眠,索性起身秉燭,憑著多年對荊州的了解,開始繪製詳實的地形圖。
一連數日,一幅標註著山川險要、關隘布防的荊州全圖漸漸成形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