瞧著其一臉驚訝之色,倒是輪到魯肅神色平靜,端起案上茶盞悠然自得的呡了起來。
良久後,周瑜緩緩放下徵辟文書,神情嚴肅,問道:
「那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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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子敬準備去南陽歸附劉玄德?」
魯肅放下茶盞,眉間舒展開來,回道:
「尚在思慮之中,這不公瑾就來了…」
周瑜一聽,眉頭緊皺,內心扭曲。
雖然他並未直言,但從其舉止言談來看,魯肅似乎對自己所提南下江東歸附伯符並不那麼熱衷。
反倒是對那那位素未謀面的劉皇叔徵辟,似是頗有熱情…
「子敬,你我莫逆之交,有話不妨直言。」
「即便你當真不願歸附伯符,瑜也不會多加干涉。」
周瑜語氣突然無比鄭重,目光凝重,緊緊看過來。
魯肅似是感受到他目光灼灼,眼中有一份火熱。
他略一沉吟,沉聲道:
「公瑾,孫將軍雖驍勇善戰,但殺戮過重,非治亂之主…」
「劉豫州義救徐州,仁義之名遍傳四海。」
「前番丟徐州後,聽聞麾下軍師之計,果斷遠走荊州,取南陽立足,若不出肅所料,下一步將是取荊州為家,問鼎天下。」
話落到此,魯肅忽是頓了頓,笑道:
「公瑾,你我做一約定如何?」
周瑜聽罷,眼中流露一絲疑惑:
「做何約定?」
「日後劉豫州全據荊州之時,勢必與雄踞東南的孫家有一曠世之戰,以爭江南之地的掌控。」
「你我二人各自擇主而仕,彼此照應如何?」
「若孫氏勝,則肅歸。」
「若劉皇叔勝,則公瑾歸…」
「公瑾覺得如何?」
聽聞此話,周瑜眉頭緊鎖,陷入沉思。
見其久久不語,似是內心深處過不了這坎。
魯肅一眼看穿,笑道:
「其實…」
「肅知公瑾與孫將軍乃摯友,內心不願歸附除孫伯符以外的他人。」
「但公瑾想過沒有,若孫氏日後當真所敗,公瑾不歸附,談何保全孫將軍的親眷?」
一語吐落,這番話似是撬動了周瑜心弦,令其隱隱有所動搖。
再度沉吟半響,周瑜抬頭望來,長吸一口氣,鄭重道:
「好!瑜就與子敬這般約定。」
「雖各為其主,但瑜也希望子敬能在劉玄德麾下能一展雄才,不負所學。」
魯肅聞言,微微笑道:
「借公瑾吉言。」
交談半響,周瑜才拱手告辭,出了魯家。
然後跳上戰馬領著十餘名隨從遠遠奔去。
此番雖未能說服魯肅南歸,但他心結也已解開,並不沮喪。
他大可派兵強行帶走魯肅,可那樣既損自己名聲,又傷和氣,還收益巨低。
畢竟人各有志,強扭的瓜不甜。
而在莊外,魯肅目光遠遠注視著周瑜的背影離去,思緒如潮湧,方才向周瑜說時,他僅僅剖析了劉備的仁義之處。
還有一點他並未明說,那就是他感覺老劉跟自己臭味相投,呸!應該叫志趣相投…
老劉豪俠出身,他也具備俠士之風。
古之豪俠,多崇尚義氣之說。
其實,不管是歷史上還是演義里,魯肅與老劉都高度重合。
正史里,兩人都具豪俠之風。
演義中,在老羅的筆下,二人也都是忠厚長者形象。
他駐足許久,方朝左右吩咐道:
「汝等速速收拾行囊,準備西往。」
他行事果決,既有定奪,也很快便付諸實施。
先將家中產業變賣,田畝明碼標價賣出。
然後招合部曲數百人護送著家眷啟程離家,往汝南而去。
而在沿淮水途經淮南時,魯肅將眾人安頓在淮水以北的沛國休整,他則孤身一人悄然南奔九江郡成德。
歷經多日,他方是抵達成德。
這一路行來,他所見所聞,九江災民遍地,易子而食者不計其數。
成德城。
劉府。
此刻一位年過二十多的青年正怔怔望著院落里的大樹愣神,一站就是許久。
「啟稟公子,府外有人拜見,自稱是公子好友,東城魯肅。」
青年聞言,當即轉過身來,面露疑色:
「子敬?」
「江淮之地如今災荒不斷,餓殍遍地,他怎麼這時候來了?」
「莫不是…」
話未落下,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握的絹帛,若有所思。
「將其帶入正堂等候,容我更衣相見。」
侍從聞言,拱手領命而去。
青年則重新背身面對參天大樹,喃喃道:
「子敬啊子敬,你該不會真接受劉玄德的徵辟了吧?」
…
不多時。
正在大堂席間入座,品著茶的魯肅就見到一青年身著青衫緩緩從後堂走出,其貌俊朗。
魯肅迅速放下茶盞,拱手道:
「子揚,許久未見,倒是越發俊秀了。」
眼前青年自然便是他此行的目標之一。
淮南名士劉曄,劉子揚,乃他至交好友。
故而行到中途,他不惜冒著風險孤身南下,前來面見他,試圖說服其一起西入南陽效力。
劉曄見狀,微微挑眉,喜上眉梢。
片刻之後,他緩緩說道:
「子敬此來,恐不僅僅只為與曄敘舊吧?」
見其心下已隱隱有所猜到,魯肅以笑掩面:
「哈哈哈…」
「子揚聰慧,當是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的雙眼。」
他神色鄭重道:
「不錯,肅此來正為…」
話未落下,劉曄將徵辟文書拿在手上,手指向魯肅道:
「子敬可是為此事而來?」
魯肅微微一觀,見其與自己一般早就收到了表文。
他灑脫一笑,相問道:
「哦?原來子揚也已收到劉皇叔的徵辟表文。」
「那…卻不知子揚意下如何?」
一邊說著,魯肅眼中還滿懷期待。
他尚不知對方究竟是一種何態度,故而言語中頗為謹慎。
劉曄徐徐對坐於席間另一側,目光輕輕看了過來,正對著道:
「實不相瞞,曄並無打算…」
他近日院中沉默不語,就是在思慮這事。
見其如此果決的表明態度,魯肅滿懷激動的內心恰是被潑了一盆涼水般,拔涼拔涼。
但略作沉吟,他還是決定勸說一番:
「劉豫州乃漢室帝胄,祖上中山靖王之後,孝景帝玄孫,近聞又得當今天子親查宗譜,賜為皇叔。」
「他欲伸大義於天下,扶危濟困,匡扶漢室,實乃治亂之主。」
「子揚也乃漢室宗親,何不與肅一道歸附?」
誰料劉曄聞言,默然不語。
須臾間,他微微搖頭,岔開話題:
「子敬,可知廬江鄭寶?」
魯肅一聽,答道:
「略有耳聞,似是廬江一豪強,麾下聚有數千部曲?」
說到一半,他仿若意識到了什麼,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之色,連問道:
「子揚該不會打算去歸附鄭寶吧?」
「鄭寶此人…」
正當魯肅欲再度勸誡時,突然被劉曄揮手止住,搖頭道:
「曄久居成德,鄭寶為人…自是清楚。」
「他非是成大事之輩,曄豈會投之?」
「只是…」
劉曄話落此處,忽從袖中再度取出一紙文書,擺在案几上,沉聲道:
「子敬且看…」
魯肅接過文書,仔細察看起來。
這竟是一封招攬的書信…
信中不乏對劉曄的誇讚之詞,但言詞背後卻是濃濃的威脅之意。
頗有一種若不投我,那成德劉氏,就有傾覆之危。
看罷書信,魯肅重新抬起頭,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,方問:
「所以,子揚並非不願接受劉豫州徵辟?」
「而是憂鄭寶對家人予以報復?」
劉曄聽後,眉目緊皺,頷首應道。
魯肅見狀,止不住搖了搖頭,扼腕嘆息道:
「若因被脅迫而去投奔鄭寶,恐子揚之才將被埋沒…」
劉曄聞言,手拾茶盞為其斟滿茶水,眉間舒展,臉上仿是洋溢著笑容:
「曄此去倒也並非為鄭寶效力。」
「而是…」
言語之中,盡顯冷厲。
甚至…浮現著一絲殺意。
魯肅頓時明悟,試探性相問:
「子揚欲除掉鄭寶?」
「可…鄭寶兵力不俗,子揚勢單力薄,如何能除掉?」
「此舉風險極高,肅只怕子揚白白送了性命。」
劉曄端茶呡了一口,淡然一笑:
「子敬難道覺得曄會行無把握之事?」
「鄭寶此人勇而無謀,除之何須兵馬相助?」
「曄已有萬全之策,子敬不必為我擔憂!」
耳聞其信誓旦旦之言,魯肅稍稍寬心許多。
就他眼前這位好友,別看他只是一介二旬出頭的青年,但渾身膽氣十足。
早在少年時期,就曾仗劍入室,將父親寵信的侍者斬殺。
單憑這份勇氣,足以非同凡響。
聯想著過往,劉曄能謀劃除一方豪帥的計劃也就不足為奇了。
魯肅微微點頭,附和道:
「子揚既已有算計,那肅就不多言了。」
「只願子揚保重,遇事量力而行,不可逞強…」
「肅此去,也會時常書信聯絡君,若劉豫州果禮賢下士,我受重用的話,屆時子揚前來,我必向使君引薦。」
說完,他附上一記承諾。
劉曄心下有所觸動,但還是眼神堅定。
許久之後,他方才沉聲答:
「子敬,若有緣分,日後我們或可同朝為臣。」
「但有沒有那一天,就得看天意了。」
魯肅見狀,也知其心意,遂不再勉強,抱拳道:
「既如此,子揚萬福。」
「肅就此告退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