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目光所聚,但見夏侯惇按劍而立,呼聲鼎沸。
此將乃宗室股肱,話語權頗重。
曹操正自沉吟,忽覺胸中怒濤翻湧,方欲拍案而起,傳令三軍。
卻見尚書令荀彧越眾而出,長揖行禮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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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主公且慢!」
「此時非用兵之機。」
「嗯?」曹操眉峰微蹙,掌懸半空,問道:
「文若何出此言?」
荀彧廣袖垂落,神色澄然如靜水,答:
「其一關乎大義。」
「前者詔書既下,天子親驗宗譜,當殿認劉備於皇叔。」
「若遽(ju)然發兵,恐落欺凌宗室,脅迫天子之口實。」
言及此處,他目若朗星,沉聲道:
「更恐損我奉天子以討不臣之大計,望主公三思。」
言罷,荀彧略作沉吟,復又開口:
「其二,當審天下之勢。」
「東方呂布狼顧,淮南袁術鴟(chi)張,更有陳王劉寵擁兵十萬,虎踞陳國。」
「若我軍盡起精銳遠征南陽,許都空虛,恐為他人所乘。」
他目視曹操,指尖輕點屏風前的地圖,說道:
「依彧之見,當先取徐州以擒呂布,再下淮南而滅袁術。」
「此二患既除,南陽彈丸之地,自可輕易而定。」
「劉備雖據南陽,然四戰之地,首尾難顧。」
「縱有梟雄之志,短期亦難成氣候。」
「不如遣使結好,暫施羈縻之策。
言猶未了,荀彧正色道:
「更兼時值三九,朔風凜冽,千里冰封。」
「此時驅將士遠征,恐軍馬凍斃者十之二三,弓弦折損者過半。」
「昔衛青北伐,亦擇陽春,避開寒冬。」
「望主公體恤將士,待來年春暖,再議兵戈。」
一席話畢,滿堂寂然。
曹操凝眉沉思,指節輕叩案幾,良久方撫掌而嘆:
「文若之言,誠為老成謀國之論。」
隨即,他振袖而起,揮手道:
「即日以天子詔使持節南下,慰問劉備,犒賞其部曲,昭顯朝廷恩威。」
「諾。」
荀彧躬身長揖,廣袖垂地時,唇角微揚。
曹操心知肚明此乃劉備自導自演之計,然他既納諫言,轉瞬便定下了這將計就計之策。
即你想演戲,那朝廷便陪你把這場大戲唱得更熱鬧些。
…
卻說劉備「負創」歸穰,便秉燭修表,星夜遣使馳報京師。
待諸事方畢,即鳴鼓升堂,大會文武。
「今表夏侯子淵為左將軍府軍師,總署府事。」
劉備話音未落,堂下已是一片稱善之聲。
自入南陽以來,眾人親見夏侯博運籌帷幄,襲劉表,據新野,招張繡,可謂「謀能安邦,智可濟世」。
張飛率先出列,聲若洪鐘:
「軍師神機妙算,使吾等終得立錐之地。」
「此職非夏侯子淵莫屬!」
言罷抱拳一禮,以示尊敬。
「附議!」
「正當如此!」
糜竺,孫干,簡雍等俱拱手稱是。
燭影搖紅間,夏侯博整冠肅立,受此拜命。
見此事塵埃落定,他不禁心下暗嘆:
「拜受軍師,總領府事?」
「好傢夥,這不是諸葛丞相的劇本?」
…
夜深人靜,左將軍府內室燭火搖曳。
新拜軍師的夏侯博與劉備對坐席間,爐上茶湯初沸,白氣氤氳。
夏侯博執盞淺啜,忽正色道:
「今觀南陽郡內,十室九空,田疇慌穢。」
「若不速行吸納流民,屯墾之策,恐誤來歲農時。」
他指節輕叩案幾,沉聲道:
「糧秣不繼,則三軍枵腹。」
「此乃根本之計,望主公早決。」
劉備凝視茶湯中沉浮的青葉,頷首道:
「子淵既然言及此,可有良謀?」
燭火映照下,望著老劉殷切期盼的目光。
夏侯博整襟危坐,目光灼灼,說道:
「博確有一策,可令南陽野無曠土,民無流徙。」
劉備聞言,身子不覺前傾,回道:
「願聞其詳!」
「然欲施此法,需先正律令。」
夏侯博以指蘸茶,在案上畫出一道痕跡,高聲道:
「穰城令李嚴,法家之才。」
「他精通律令,若能招降此人,可為我等鑄就治國重器。」
他來自後世,自然深知治國先立法的重要性。
見劉備撫掌稱善,點頭道:
「好,備稍後便親自去招攬此人。」
夏侯博見狀,方才緩緩道出:
「待律令既成,主公當頒《均田令》,使流民得耕其田,士卒可戰可農。」
此言一出,如石破天驚。
他甩出了思慮已久的大招。
劉備果然面露困惑,疑道:
「這均田之制…」
夏侯博見狀暗笑,心想此乃北魏方創之制,若老劉你都知曉,倒要懷疑你也是不是穿越者了。
夏侯博執茶盞於掌中,正色道:
「所謂均田,乃收無主之田歸官,計口授民。」
「今南陽蒿萊遍野,正可籍此施行。」
其聲如金玉相擊,字字分明。
「凡受田者,永業田可傳子孫,露田及歲則還。」
「如此,則豪強不得兼併,貧者得避風雨。」
言及此處,他蘸茶在案上勾畫田畝之形。
他稍頓,復道:
「更當輔以租庸調法,租者,歲納粟二石。」
「庸者,丁壯歲役廿日,不役則折絹代庸。」
「調者,戶出絹帛。」
「三者相濟,則軍國有憑,黎庶得安。「
一番話落。
茶煙裊裊間,夏侯博垂眸淺飲,眼底精光浮動。
此乃他苦心孤詣所謀之策,均田租庸之法,實為亂世砥柱。
他輕叩茶盞,沉聲道:
「主公明鑑,若行此制,百姓聞金鼓則喜。」
「戰時有功者授田,閒時為民,戰時為兵,如臂使指。」
言畢,他腦海里似見歷史上隋唐府兵橫掃八荒之景。
這制度厲不厲害,看南北朝與隋唐就可窺破一二。
歷史上隋唐時期赫赫有名的府兵制,便是起源於均田令。
大唐軍隊,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。
極大原因便是來源於此制度。
夏侯博轉念又想,暗道:
「此制也並非無缺點,軍功世家坐大,終成痼疾…」
這念頭如浮光掠影,旋即按下。
當務之急,乃在亂世立足。
至於日後田制之弊,待天下一統時,再行改良。
劉備默然良久,指節輕敲案幾,顯在權衡此製得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