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劉景升遣使送柬,邀備過江一敘。」
「子淵以為此事當如何?」
劉備指尖輕撫竹簡,忽將竹簡倒扣案上,眉間微蹙,轉向身旁的夏侯博,問道。
夏侯博輕撫下巴,沉吟片刻,拱手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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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主公勿慮,但去無妨。」
「劉表此刻北有主公虎視,南有張羨覬覦,正需與我等修好。」
他指尖蘸茶,在案上畫出荊州形勢,說道:
「此番邀約,必是為前日議和之事。」
劉備一聽,指尖輕叩案幾,問道:
「可去?」
夏侯博斬釘截鐵,答:
「可去!」
劉備起身踱步,錦袍下擺掃過青銅燈台,驚得燭火搖曳,再度問道:
「當真可去?」
「當真可去!」
夏侯博朗笑出聲,見劉備仍蹙眉,壓低聲音:
「主公多慮矣!」
他起身踱至堂前,轉身時衣袂翻飛:
「劉景升一向素重名聲,若行不義必失天下士人之心。」
「況且…」
他眼中精光一閃,說道:「主公此去,或許還能獲利。」
劉備神色漸緩,微微頷首。
夏侯博趨前兩步,近前低聲道:
「此行安危…當以張將軍護衛左右。」
「前番張將軍率眾踹營,荊州將士聞其名猶股慄。」
「有此虎賁在側,對方必不敢妄動!」
話音方落,夏侯博一席話猶如注入了一記強心劑。
劉備眉間陰翳頓散。
「善。」
他拍案而起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,吩咐道:
「即刻修書回復,三日後渡江赴約。」
「命翼德點五百精兵隨行,叔至率輕騎在江北接應。」
夏侯博見老劉如此果決,不由撫掌讚嘆,再道:
「在下願與主公同赴此約,共赴危難。」
劉備一聽,頓時面露大喜,連忙緊握著他雙手,激動道:
「好啊!有子淵隨行,備早晚也能請教一二。」
他欣然應允,遂道:
「至於新野之事,則交由雲長全權處理,穩定局勢。」
「主公英明!」
「此番安排甚為妥當。」
夏侯博滿懷笑容,一番恭維。
…
三日後,晨霧未散。
劉備一襲玄色錦袍,內襯金絲軟甲,以防不測。
夏侯博身著戰袍,按劍侍立左側,甲冑上還沾著晨露。
張飛、陳到各自統率步騎,緊緊護佑周全。
眾人一路南下,很快便抵達了漢水江邊。
漢水湯湯,一葉輕舟破霧而來。
荊州使者立在船頭,稱州牧劉表此刻正在江心小洲上等候。
這是一座小灘頭,地方不大。
僅能容納數十人。
雙方除了隨行人員外,護衛都只能在灘外的江上。
劉備忽整衣冠,對張飛道:
「翼德,你率部在此候著,子淵隨我登洲即可。」
張飛面上雖應,但心下依然還是有些不放心。
他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,大手重重拍在夏侯博肩上,不忘提醒:
「夏侯小子,大兄的安危便交由你了。」
「要是灘上有何變故,及時差人前來告知。」
「俺老張定第一時間趕到。」
夏侯博被拍得一個趔趄,卻見張飛虬髯間那雙虎目竟隱現憂色。
他暗嘆「人言燕人張飛粗中有細」,果非虛言。
他當即鄭重抱拳,答:
「張將軍寬心,有我在,定護主公周全!」
「那就好。」
劉備領夏侯博以及十餘隨從踏上小舟,沿灘頭奔去。
小舟離開時,張飛突然單漆跪地,蛇矛重重頓地:
「兄長保重!」
聲如雷霆,驚起江灘一片白鷺。
江心灘上,兩張紫檀案幾相對而設。
劉表峨冠博帶,端坐席間,雖面帶病容,卻仍不失州牧威儀。
江風掠過,吹動他腰間組綬,露出內襯的吳綾單衣。
「玄德,請。」
劉表瞧著劉備登岸,抬手示意。
他目光掃過劉備垂膝的雙手,又在對方耳廓停留片刻。
如此特異長相,不由令他微微一驚。
劉備緩緩入席,夏侯博手撫長劍立於一旁。
侍從快速倒上熱茶,茶湯在盞中泛起漣漪。
劉表率先端起茶盞,做出「請」的姿勢,說道:
「玄德,請——」
「景升兄,請!」
劉備也端茶行禮。
二人舉盞相敬時,夏侯博注意到劉表指節泛白,顯是強撐病體。
劉表突然擱盞,青瓷底在檀木上刮出刺耳聲響,
「玄德,聽聞你祖上乃中山靖王之後…」
「既為宗親,何故犯我疆界?」
劉備聞言,手中茶盞微微一顫。
他緩緩抬首,眼中竟已噙滿淚水:
「唉!景升兄明鑑…」
「實不相瞞,此非備所願。」
「本得陶公慷慨,讓徐州於備,統領全州。」
「卻不料收留了呂布這狼子野心之徒,慘遭背刺,麾下兵馬折損殆盡。」
話落此處,他聲音哽咽,似有萬般委屈。
江鷗掠過水麵,鳴叫聲中,劉備將茶湯一飲而盡,彷佛飲下的是一杯苦酒,沉聲道:
「當今天下,因朝堂上奸佞小人甚多,故而造就了天下大亂,群雄並起,百姓流離失所的局面。」
「備身為漢室宗親,自小立志,欲申大義於天下,救民於水火,斬盡小人,匡扶漢室。」
「可失徐州後,天下雖大,但無備容身之處!」
「幸聞南陽郡,屢遭涼州亂兵禍害,備方舉眾而來,欲剿除賊子,還百姓清平。」
「攻襲新野,實乃誤會。」
「望景升兄勿怪!」
一席話洋洋灑灑吐落。
江風驟起,吹散案上茶香。
劉備方才那番聲淚俱下的表演,竟讓劉表眼中凌厲漸消。
這一套組合拳砸下來,他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玉佩。
聽聞此話後也於心不忍,劉表語氣有所緩和,長嘆一聲,聲音里已帶了幾分暖意:
「玄德之志,當真令人欽佩。」
侍立在側的夏侯博瞳孔微縮,直呼「好傢夥。」
他看見劉備袖中手指正微微顫抖,那分明是強忍哽咽的模樣。
好個影帝!
「這收放自如的演技,難怪史書上記載劉表待之以上賓之禮。」
「就老劉這交際,要是不帶政治立場,恐怕朋友滿天下吧?」
他在心中暗嘆道。
正當兩位「同宗」把臂言歡之際,似有冰釋前嫌,從旁侍立的蒯越突然輕咳一聲。
他上前一步,提醒道:
「主公,該議正事了。」
劉表聞言,如夢初醒,溫情漸褪,高聲道:
「玄德,你我既為同宗,如今我荊州南邊叛亂起,你可收兵北返,不與我軍起衝突否?」
劉備一聽,餘光瞥向夏侯博。
夏侯博藉著斟茶的機會,低語道:
「哭窮。」
聲音輕得如同茶湯注入盞中的細響。
劉備聞言,微微頷首。
他故作痛心疾首之狀,拍案道:
「備知景升兄難處,只是南陽四戰之地,我方錢糧、兵馬甚少,恐難以抵擋四方。」
「不知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