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沉間,劉表只覺喉頭隱隱生疼。
待眼前迷霧漸散,見蒯越仍侍立榻前,當即攥住對方衣袖:
「異度!糧草乃三軍命脈,可曾派兵征剿?」
蒯越衣袖被扯得筆直,卻不敢稍動,立即答道:
「主公,目前越已經讓攻占比陽的黃射調了一二十艘鬥艦回返漢沔,日夜巡弋,謹防賊子再度…」
話到此處,他忽然瞥見劉表指甲已呈青紫,聲音不由低了幾分:
「只是…剿賊…恐一時半會並不容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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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表指節發白,連問道:「只是什麼?」
蒯越語氣稍緩,拱手道:
「一來我軍主力目前幾乎齊聚新野,與劉備軍對壘。」
「二來那甘寧一向神出鬼沒,熟悉荊襄水文,其戰船輕捷如燕,來去自如。」
「荊山支流眾多,我方艨艟、鬥艦在支流淺灘…」
他以袖擦汗,「實在難以施展。」
窗外秋風卷著枯葉拍打窗欞。
劉表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侍醫慌忙奉上藥盞,卻被他揮手打翻。
他望著灑落地上的湯藥,神情凝重,喃喃自語:
「唉,近日真是多事之秋啊!」
「劉玄德與我同宗,何故舉兵犯境,如此逼迫於我?」
嘆息一聲,他蠟黃的面容有些扭曲,不知為何劉備突然南下欲奪他州郡?
蒯越看著他斑白的頭髮散落枕上,輕聲道:
「待新野戰事平定,越必親率水師…」
話音未落,劉表突然打斷,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榻邊,說道:
「罷了,為今之計,也只能先如此了。」
「只有等驅逐劉備,方有餘力對付錦帆賊了。」
而新野局勢,卻不容他們所想那般樂觀。
攻攻停停,新野城依舊固若金湯。
晚秋一過,伴隨著入冬,氣溫驟降之下,白雪皚皚。
蔡瑁也只得下令休戰,待東去春來,積雪交融。
但就在對峙期間,一則訊息傳遍荊襄上下。
襄陽城內。
簷下冰凌如劍垂,蒯越快步往府堂奔入,州牧府階前積雪被他踏得咯吱作響,驚起簷角寒鴉。
他匆匆入內堂,面上滿是焦慮之色。
「異度,何事如此?」
劉表從藥盞中抬頭,蠟黃的面色被貂裘襯得愈發灰敗。
案頭奏報堆疊如山,最上方正是蔡瑁請調糧草的急函。
抬頭望著蒯越奔來,語氣肅然,相問道。
蒯越將帛書呈遞在案上,拱手道:
「主公且看,長沙張羨反了!」
劉表眼中閃過一絲疑慮,將帛書接過察看起來。
好半響後,他背後冷汗直冒,面色大變。
帛書上記載頗為詳實,長沙太守張羨接連桂陽,零陵二郡起兵反叛,號稱十萬眾。
蒯越緊緊盯著劉表,一時默不作聲。
片刻後,他從袖中又滑出一卷竹簡,聲音低沉:
「除張羨勾結零陵、桂陽皆叛,更與交州牧張津暗通,共同起事,約定事成以後平分荊州。」
「敵軍一時聲勢浩大,荊南之地無不響應。」
「叛軍如今正謀划進攻我方軍需重鎮江陵,局勢頗為危急!」
一番話落,劉表雙手顫巍巍的手拾起竹簡,神情震撼。
「怎會如此?」
窗外風雪呼嘯,炭盆爆出刺耳聲響。
劉表失魂落魄,喃喃自語道。
燭火搖曳間,他猛然抬頭,斑白鬢角在燈下泛著微光,望向靜立多時的蒯越,這位荊襄智囊的衣袂在穿堂風中輕輕擺動。
劉表喉結滾動,枯瘦的手指緊攥案上軍報,問道:
「異度,如今南北交困,形勢危急,荊州該當如何?」
面對著北有劉備,蔡瑁遲遲無法取得進展,荊州主力被困在新野僵持。
現在南方又爆發動亂,他忽然心亂如麻,且束手無策。
只得看向自己曾經最為倚仗的謀主,投向求助眼神。
蒯越見狀,沉吟許久,眼中精芒閃爍。
他輕撫腰間玉珏,緩聲道:
「主公,當斷則斷。」
「新野之兵,該撤了。」
劉表一聽,猛地站起,面色微變:
「可…新野並未奪回,貿然撤回主力,劉備若趁勢渡江,如之奈何?」
蒯越聽罷,緩緩走到掛在屏風上的地圖前。
他面色淡然,從容答道:
「其實…主公多慮了。」
「劉備雖為強敵,但其如今羽翼未豐,威脅遠沒有荊南張羨大。」
「張羨久據長沙,民心歸附。」
「今其起兵叛變,零陵、桂陽皆應,荊南士民從者如雲。」
「若任其北上…」
說罷,他手指重重點在江陵位置,帛布地圖凹陷下去。
其話中之意已然十分明顯,劉表也頓時眉頭緊鎖。
「江陵乃我荊州軍需重地,萬不容失!」
蒯越語氣稍緩,答道:
「故而,我方目前的心腹大患在南邊。」
「至於…劉備雖據新野,但目前尚沒有立錐之地,不成氣候。」
「別看他現在態度如此堅定,據新野與我軍相對峙,實則,他內心更為急迫,想要停戰。」
聽蒯越如此說來,劉表面露疑慮道:
「異度,此話怎講?」
蒯越神色鄭重,聲音低沉:
「劉備招降張繡所部,並攻取了重鎮穰城,宛城。」
「他急需時間,坐穩南陽郡,作為立足之地。」
「可戰事若持續下去,他豈能耗過我荊襄的人力物力?」
他嘴角微微上揚,說著:
「聽說劉備近月余來,與我軍相持對峙,所消耗的錢糧輜重皆由從徐州舉家遷徙的東海巨富糜氏供給。」
「但坐吃山空,總有山窮水盡的一天。」
「此時議和,依越之見,他必欣然應允。」
一番話落。
劉表暗自點頭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,附和道:
「異度一言,令我茅塞頓開!」
「既如此,那便傳令蔡瑁,命其逐步將兵馬撤出新野,退至樊城堅守,以示我軍誠意。」
「然後,異度在派人前往新野會見劉備,同之講和。」
蒯越見劉表如此快速便做出了取捨,臉上一喜,連忙拱手贊道:
「主公英明!」
「屬下這便安排人手前去。」
…
這訊息不僅傳到襄陽,也很快散至南陽。
當從細作口中得知變故,夏侯博大喜過望,站立新野城頭,眺望遠方,喃喃道:
「荊州的天,變了啊!」
「這一天竟來得如此之快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