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星淵的殺陣,沒有驚天動地的炸裂開局。
它陰柔、細碎、防不勝防,像極了諸天萬古以來的算計風格——不跟你正面拼刺刀,專挑你最鬆懈的地方,一點點磨死你。
漫天赤色道紋如同雨後爬牆的藤蔓,順著虛空縫隙瘋狂蔓延,原本漂浮的星辰碎塊盡數被染成暗紅。
陣紋掠過之處,空間層層摺疊,靈氣瞬間死寂,連至尊的護體道光都在被悄無聲息的腐蝕、剝落。
二十二名人族天驕此刻才算徹底清醒。
之前的意氣風發的雄心壯志,在這一刻被冰冷的現實澆得透透的。
他們不是來探秘尋寶的開拓者,是被人精準釣進來的魚餌。
「該死!那雲默根本不是散修!」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ⓣⓣⓚⓐⓝ.ⓣⓦ超實用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一名年輕至尊咬牙怒吼,抬手劈出璀璨刀光,斬向迎面纏來的赤色陣紋。
可刀鋒落下,陣紋瞬間摺疊閃避,空間錯位之下,這一刀直接劈空,餘力震得自身氣血翻湧,虎口發麻。
最讓人絕望的不是殺陣兇猛,是無解。
這不是單純的力量碾壓,是諸天古老位面遺留的規則殺局。
不講體魄強弱,不講修為高低,只針對外來生靈的道韻本源進行封禁、磨滅。
烈崢站在隊伍最前方,古銅色的面龐此刻寫滿凝重。
他之前在南疆振臂高呼,鼓動全員跨界征伐,嘴上喊得震天響,自認看透了諸天虛實,覺得老一輩都是杞人憂天。
直到此刻被困殺陣,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——自己所謂的看透,不過是坐井觀天的狂妄。
道主能橫推諸天,不代表他們這群新生代也能。
「全員靠攏!背靠背結陣!不要單獨出手!」
烈崢沉聲嘶吼,手中戰刀通體鎏金,撐開一層厚重的至尊護體結界。
可結界剛一成型,漫天赤色陣紋便密密麻麻吸附上來,像是無數吸血蟲啃噬屏障。結界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、稀薄,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脆響。
隊伍里最弱的幾名半步至尊,體表道韻已經開始紊亂,神魂傳來陣陣刺痛,修為根基都在被陣紋緩慢侵蝕。
「隊長,這殺陣不對勁!沒有殺伐波動,卻在抹除我們的道痕!」
「是諸天的舊禁制!專門針對域外入侵者的囚殺大陣!」
「我們被算計了!根本沒有什麼上古礦脈,從頭到尾都是圈套!」
少年們的聲音帶著慌亂,還有難以掩飾的羞愧。
他們出發前有多囂張,現在臉就有多疼。
原本想著拿下域外資源,回崑崙論道大典上狠狠打臉穩健派,證明年輕一輩的銳意進取才是人族正道。
結果剛踏出人間一步,就被人家關門打狗,困得連退路都沒有。
烈崢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焦躁與難堪。
他年紀輕輕能坐穩南疆新生代領袖,靠的不只是天賦,還有遠超同齡人的抗壓能力。
「慌沒用。」
「現在抱怨、後悔,除了亂人心緒,沒有任何用處。」
「所有人把自身道韻交織一體,借眾人之力穩固結界,我來尋找陣眼破局!」
他很清楚,這一關必須自己闖過去。
……
崑崙南山之巔。
清風依舊懶散,日光溫溫柔柔灑在青石老樹間,和域外那片煉獄景象截然不同。
蘇白半躺著,眼神淡淡的看著水鏡里的亂象,臉上沒什麼波瀾。
老道尊站在一旁,手心一直攥著汗,忍不住低聲勸道:「道主,陣紋已經開始侵蝕他們的道基,再拖下去,這批新生代天驕怕是要落下修為隱患,得不償失。」
在老一輩眼裡,人族好不容易迎來盛世,養出這麼一批頂尖新銳,折損任何一個,都是人族的巨大損失。
蘇白隨手摘下一片樹葉,指尖輕輕捻動,樹葉碎成點點綠光,飄落在水鏡之上。
「沒事。」
「不傷命,只傷身。」
「身子疼一次,能記一輩子。腦子狂一次,能誤一輩子。」
他看得太通透了。
歷代輪迴里,人族新生代天驕個個天賦卓絕、心氣極高,總覺得盛世在手、無敵在身,覺得老一輩的謹慎都是迂腐懦弱。
所有人都想當開疆拓土的功臣,沒人願意做守土安穩的凡人。
這種心氣本身沒錯,可一旦被棋局利用,就是滅頂之災。
今天不讓他們在碎星淵撞一頭包,明天他們就敢帶著整個人族,一頭撞進諸天和混沌聯手布下的死局。
「而且,好戲才剛開始。」
蘇白抬了抬眼皮,視線穿透水鏡,橫跨層層虛空,落在九州大地的輿論浪潮里。
人間本土的人心風浪,已經徹底掀起來了。
……
九州,輿論徹底炸鍋。
碎星淵失聯的訊息,只用了半個時辰,就傳遍了人族所有修行圈層。
沒有官方通報,沒有至尊定論,訊息最先從底層修士的傳訊玉簡、直播光幕里炸開,然後以星火燎原之勢席捲整片大地。
「南疆烈崢帶隊域外探域,全員失聯!疑似遭遇諸天埋伏!」
「二十三名新生代至尊,一個都沒傳回訊息!」
短短兩句話,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。
原本就對立的兩派,徹底撕破了臉皮。
穩健派第一時間發聲,語氣滿是痛心疾首。
「早就說了!域外兇險不可測!諸天退讓只是偽裝!貿然跨界必遭大禍!」
「這群年輕人太過浮躁,被一時的盛世沖昏頭腦,無視萬古兇險,如今失聯被困,純屬自食惡果!」
「若是繼續放任主戰派激進擴張,人族基業遲早毀於一旦!」
話說得難聽,但句句屬實。
可主戰派怎麼可能認慫?
他們立刻反擊,言辭激烈,字字帶刺。
「什麼自食惡果!分明是諸天背信棄義!假意妥協,暗中設伏!」
「我們的天驕為國探域、開拓前路,你們這群老朽只會縮在九州苟且偷安!不出力就算了,還冷言嘲諷!」
「今日若不強勢開戰、踏平諸天,他日對方只會變本加厲欺辱人族!」
兩派修士隔空對線、互相謾罵,宗門之間、城池之間、甚至師徒親友之間,都因為理念不同產生隔閡爭執。
整個人間,肉眼可見的撕裂。
而藏在幕後的暗子,此刻正悄悄拱火,把火勢越燒越旺。
東海蓬萊隱宗。
密室燈火幽幽,三名諸天暗子靜靜看著人間的輿論風暴,臉上毫無波瀾,只有冰冷的算計。
「很好。」
「失聯就是最好的火種。」
居中的黑袍老者指尖輕點玉符,一條條偽造訊息順著人間傳訊網路散播出去。
有的訊息偽造諸天嘲諷人族孱弱,有的捏造穩健派暗中通敵、阻撓救援,有的煽動天下修士聯名請願,逼迫崑崙即刻出兵跨界開戰。
「歷代輪迴,此計屢試不爽。」
「人心是最廉價、也最好用的兵器。不需要刀光劍影,就能崩碎一個文明的合力。」
「等兩派徹底不死不休,混沌潮汐一至,人族無人同心抗劫,棋局自穩。」
老者低聲輕笑,笑意里滿是萬古漠然。
他們見證過太多次人族盛世崩盤,太懂這群生靈的弱點。
弱小的時候,人族最團結,眾志成城、拼死求生。
強大之後,人族最分裂,爭名奪利、心生傲慢。
……
就在人間吵得沸反盈天、諸天坐等看戲的時候,域外虛空的黑暗,已經不再是緩慢蔓延的程度。
諸天最邊緣的數百座下位位面,徹底失聯。
不是被攻破、不是被攻占,是直接從維度層面被徹底抹除。
混沌黑霧所過之處,星辰熄滅、道紋消融、規則歸零。
那些存續了億萬載的古老位面,連一聲哀嚎都發不出來,就徹底湮滅在黑暗之中。
原本預估的三月潮汐,如今肉眼可見的提前降臨徵兆。
諸天中層位面的無數修士,已經開始恐慌遷徙,向著核心神域聚攏。
高高在上的諸天主神們,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從容淡定,議事大殿燈火通明,日夜不休。
他們終於真切意識到,混沌不是用來拿捏蘇白的籌碼,是真的能抹平一切的終極浩劫。
可即便如此,他們依舊沒有放棄算計。
……
南山之巔,蘇白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碎星淵天驕困局、人族輿論撕裂、暗子幕後拱火、混沌提前復甦、諸天苟且算計。
五條線,全部按照歷代劇本在走。
完美復刻了上一輪輪迴崩盤的前奏。
老道尊看著愈演愈烈的亂象,低聲問道:「道主,何時出手平息紛爭?」
蘇白緩緩站起身,慵懶的眉眼終於褪去最後一絲散漫。
「不急。」
「亂,就讓他們亂。,沒經歷過撕裂的團結是假團結,沒見識過黑暗的盛世是虛盛世。」
他抬手輕輕一點。
一縷極淡的白色道息跨越虛空,悄無聲息落入碎星淵殺陣之中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救場,只是輕輕撫平了最致命的幾道殺陣紋路,守住了二十二名天驕的性命根基,同時保留了足夠的兇險。
「給他們半個時辰破局時間。」
「闖出來,脫胎換骨。闖不出來,就地反省。」
蘇白望向漫天雲海,語氣清淡卻篤定。
「歷代都是浩劫逼人成長。」
「這一世,我要人族,在浩劫來臨之前,先自己長大。」
「至於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……」
他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笑意。
「別急,釣了這麼久,也該收杆了。」
距離崑崙論道大典,還有二十二日。
碎星淵內,赤色陣紋依舊如潮水般往復沖刷。
二十二名人族天驕背靠背圍成圓環,道韻交織成一張半透明的光膜,可這層屏障每一次承受陣紋撞擊,都會簌簌抖落大片光點。
烈崢額角全是冷汗,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細密的血痕。
道基被陣紋緩慢消磨的痛感深入神魂,不是皮肉撕裂那種乾脆的疼,是一點點抽走根基、磨掉道心的鈍痛。
之前在九州,他聽老一輩反覆告誡域外兇險,當時只當是老人被過去的噩夢嚇破了膽子。
什麼輪迴棋局,什麼萬古陷阱,聽著就像是誇大其詞的故事。
直到此刻被困死陣,他才懂一個最簡單的道理。
道主的強大,是道主自己的。
不代表他們這群年輕人,就擁有踏平一切的底氣。
「還有一刻鐘。」烈崢低聲開口,聲音沙啞,目光掃過身邊同伴,「別硬扛著被動防禦,一味防守只會被慢慢耗死。這殺陣核心不在外部陣紋,而是空間摺疊的節點。」
隊伍里一名擅長推演陣法的少女至尊,臉色蒼白,指尖不斷在空中勾勒測算紋路:「我嘗試捕捉節點,但是陣紋一直在變,每次鎖定一瞬間,空間就直接錯位,根本抓不住。而且……這陣法像是有人在暗中微調,好幾次本該直接重創我們的殺招,莫名弱了一截。」
這話一出,眾人一愣。
有人咬牙:「難道是諸天那邊,不想直接殺死我們?打算留著我們做人質,用來要挾九州?」
「不好說。」烈崢搖頭,手中鎏金戰刀緩緩抬起,「但我們不能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敵人的仁慈上。所有人,將道韻分出一絲,灌注到我的刀上,我們合力,強行轟擊空間褶皺最密集的那一處。能不能活,就看這一擊。」
沒有人猶豫。
哪怕每個人都已經氣血虧損,道基受損,依舊齊齊調動本源道韻,一道道流光匯入鎏金戰刀。
刀身光芒暴漲,不再是單純的金光,而是融合了二十二種不同的武道道痕,雄渾厚重,帶著人族新生代的銳氣。
「起!」
烈崢一聲低喝,全力揮刀。
刀光撕裂暗紅虛空,狠狠劈向那片不斷扭曲摺疊的空間。
轟隆——
沒有毀天滅地的大爆炸,反而是一陣如同玻璃碎裂般細密的脆響。層層疊疊的空間褶皺被這一刀強行撕開一道缺口,漫天赤色陣紋劇烈震顫,大片紋路直接崩碎。
困住他們的囚籠,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機會!
「走!」
烈崢不再戀戰,一聲令下,眾人緊跟著刀光撕開的缺口,不顧一切向外突圍。
沿途殘留的陣紋依舊在撕咬他們的肉身與道痕,好幾人身上直接裂開血口,但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。
半個時辰的困局,終於被他們親手撕開生路。
衝出碎星淵結界的那一刻,所有人回頭望向那片暗紅的星域,心底那股少年人的狂傲,已經被冷水澆滅大半。
不是被敵人打敗的挫敗,而是一種清醒。
域外不是等著他們採摘寶藏的後花園,每一寸虛空之下,都藏著足以吞噬他們性命的陷阱。
烈崢握緊戰刀,沉默許久,低聲開口:「回去之後,我會親自去崑崙請罪。是我一意孤行,鼓動大家貿然跨界,差點害死所有人。」
身邊一名天驕苦笑:「也不全怪你,那時候我們所有人,都覺得我們能行。」
眾人沉默。
一腔熱血沒錯,但熱血不加思考,就會變成自尋死路的莽撞。